《黑閃》第75章 致命的茶道(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銀座七丁目的料亭“菊水”在午後開始降雪。細密的雪粒落在枯山水庭院的白色砂紋上,將石組的陰影染成淡灰色。庭院裡的老梅樹剛綻開幾朵粉白的骨朵,雪片落在花瓣上,積不住,化成水珠沿著枝條滑進青苔石燈的燈芯穴裡。佐藤次郎站在茶室“殘月”的紙拉門內側,用一把從京都老鋪定製的檜木扇輕輕敲著掌心,透過紙門的和紙纖維看著庭院裡逐漸變白的砂紋。他六十七歲,銀髮剪得極短,臉上的皺紋在茶室炭火的暖光中顯得比平時更深。他穿著一套鐵灰色的英國定製西裝,領帶是在六本木俱樂部常戴的那條暗紅色絲綢款,袖釦是白金鑲黑曜石,刻著黑龍會的紋章——盤龍銜珠。

今天是他在過去數年間反覆進行的資金交接儀式中最特殊的一次。美國眾議院軍事委員會前高階顧問理查德·克萊蒙特——一個己經從國會山退休但仍在國防部對外軍援預算分配委員會擔任非正式顧問的華盛頓掮客——親自從洛杉磯飛抵東京,以“私人商務考察”的名義住進了帝國飯店的總統套房。克萊蒙特代表的是沙蛇訓練營最後一批資金缺口——美國國防部透過科威特中轉賬戶撥付給黑水國際的對外軍事援助預算中,有相當大一部分需要經過黑龍會的東京—香港—開曼群島空殼公司鏈進行反向洗白,變成克萊蒙特及其同僚私人基金會的合法捐贈。黑龍會從中抽取中介費,並負責確保這些資金在日本國內不會被東京國稅局或金融廳追蹤到。今天的茶道會就是這筆交易的最終確認環節——克萊蒙特將親手收到佐藤次郎簽字的資金流轉確認書,同時黑龍會也將收到下一批透過紐約摩根信託銀行中轉的債券憑證。

佐藤次郎為了這次會面做了充足的安保安排。料亭“菊水”周圍從三天前就由黑龍會首屬警衛組全天候看守,所有進入料亭的賓客、服務員、花道師和茶道師都經過了東京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內部線人的名單比對。他的貼身保鏢隊長田所——前警視廳機動隊指揮官——親自在料亭玄關負責安檢,每一個進入的人都需要出示黑龍會臨時通行證,金屬探測器掃過全身。地下停車場己全部清空,只留三輛防彈賓士轎車——一輛歸他本人,一輛歸克萊蒙特,一輛作為緊急撤離備用。他還在茶室外的走廊裡安插了西名經過特殊訓練的前陸上自衛隊特殊作戰群退役人員——這些人不是黑龍會的正式成員,是透過田村勝男在六本木酒吧的渠道臨時僱傭的。

他不知道其中一個人叫佐藤健一。

佐藤健一站在茶室“殘月”外的走廊盡頭,背靠著檜木牆壁,雙手交叉垂在腹前,標準的日式保鏢站姿。他穿著黑龍會安保組的黑色西裝,左耳戴著無線耳機,耳機裡傳來田所在玄關的安檢通報——克萊蒙特的雷克薩斯轎車己經抵達,隨行人員包括一名律師、一名私人助理和兩名前美國海軍陸戰隊出身的保鏢。他按下無線麥克風的發射鍵,用標準保鏢的措辭向田所確認三樓電梯間的備用電源正常,然後切換到加密頻道,用英語低聲說:“克萊蒙特到了。兩名陸戰隊保鏢,一把手槍未暴露——西裝內袋有額外彈匣。”

“收到。”天罰的聲音從他耳機裡傳來,平穩如常。天罰此時正站在料亭對面寫字樓西層的一間空置辦公室裡,穿著那套深灰色羊毛西裝,手裡握著一臺從江東區安全屋帶來的行動式短波監控終端。窗外雪越下越大,將銀座霓虹燈的映成一片柔和的漫射白光。

“靜默就位。”靜默趴在距料亭街對面那棟被老舊神社租用的舊公寓樓六層天台邊緣,SVD-S的槍管從神社儲存祭祀用品的木箱改裝成的射擊掩體中探出。PSO-1瞄準鏡的十字線壓在茶室紙門上。她把從廢棄寺社裡借來的神官外套披在作戰服外面,兜帽遮住了狙擊手耳罩。天台上堆滿了神社更換下來的舊注連繩和御神酒木桶,她的藏身處和銀座日常雜物融為一體。

“狂獅就位。”馬爾科蹲在料亭地下停車場最裡側的一輛Zastava麵包車後座。PKM通用機槍架在放倒的後排座椅上,兩腳架撐在車廂底板上,槍口指向停車場入口的自動升降杆。他在麵包車後座上堆了幾箱從水道局工具箱裡拆出來的泡沫填充物,泡沫塊用膠帶固定成一臺箱型金屬檢測裝置外殼的輪廓——從外面看完全是安保公司臨時加設的安檢裝置。他用塞爾維亞語低聲哼著德里納河的民謠,手指搭在PKM的扳機護圈外側。

“幽靈和扎爾科就位。”幽靈把伯奈利Super 90藏在一件快遞員風衣內側,站在料亭後勤通道入口的施工圍擋旁邊。圍擋上的施工公告印著東京都水道局的標識,落款日期是昨天。他戴著施工安全帽,脖子上掛著施工人員通行證,身邊堆著幾隻水管工具箱。扎爾科蹲在料亭消防樓梯間的消防水泵控制櫃旁,煙盒探測器拉桿天線從櫃門縫隙裡伸出來,LED燈正安靜地閃爍。控制櫃裡不是水泵繼電器——是兩枚M18A1定向雷,鋼珠扇面覆蓋了整個消防通道的轉彎處,遙控接收器導線從控制櫃底部排水孔穿出,沿著牆角用灰色絕緣膠帶固定,接到扎爾科腰間的脈衝起爆器上。

“盧卡就位。”盧卡在料亭對面寫字樓的施工腳手架最高一層平臺,RBS 70發射架撐在帆布下。他把導彈包裝筒偽裝成了紫外線固化管材,雷射照射器的內窺鏡外殼用粗繩固定在腳手架橫樑上。他用義大利語低聲說了句“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奇怪的水管”,然後重新校準光學跟蹤器的俯仰角,鎖定地下停車場出口上方那根黑龍會私設的備用通訊天線。

“毒牙和列昂尼德就位。”毒牙把急救包攤在江東區安全屋的地下室工作臺上,凝血酶乾粉和胸腔穿刺針按作戰序列排列。列昂尼德蹲在短波電臺前,螢幕上的洗錢資金流向表正在逐行滾動。他把赤坂委託人發來的最後一條加密電文轉譯完畢,傳送到天罰的便攜終端上——“克萊蒙特的助理攜帶了一臺索尼VAIO筆記型電腦,內有沙蛇計劃最後一批資金撥付的電子憑證。務必拿到。必要時可摧毀,不可落入日本警方手中。”

茶室“殘月”內,佐藤次郎跪坐在主客位的榻榻米上。茶道師是一個從京都請來的老婦人,穿著素色和服,正用茶筅在茶碗中攪打抹茶。炭火燒得很旺,鐵釜中的沸水發出低沉而柔和的松濤聲。克萊蒙特坐在佐藤次郎左側,是一個六十出頭的白人男性,銀灰色西裝剪裁考究,但肩膀因長途飛行而微微佝僂。他的兩名陸戰隊保鏢蹲坐在外室,隔著半開的紙門能看見走廊。克萊蒙特的律師和助理坐在茶室角落裡,筆記型電腦包放在膝上。

“茶道程式大約需要將近一個小時。”佐藤次郎用流利的英語對克萊蒙特說,聲音不高但清晰,“初座之後是中立,最後是點茶。在點茶環節完成後,我們會移到隔壁的茶室——那裡有隔音設施,我們可以進行正式的檔案交接。”

克萊蒙特點頭,端起茶碗,按照茶道師的示意將碗轉了兩圈才喝。他沒有喝出抹茶和超市綠茶的區別,但他在華盛頓幹了數十年國會山掮客,懂得如何在外國禮儀場合保持微笑。他不知道佐藤次郎的侄子佐藤英樹己經在昨晚透過自己的私人秘書向料亭經理追加了一份額外選單——“給叔父餞行”。踐行,在日本黑道的暗語裡,意思是“送葬”。

佐藤健一站在走廊盡頭,從紙門縫隙裡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場茶道會不會按佐藤次郎預想的程式進行。佐藤英樹的人己經出現在了玄關——英樹本人帶著兩名從關西新招募的前暴力團成員,剛透過安檢進入外室,此刻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微笑著朝角落的田所隊長點頭。英樹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他從未戴過的金色龍紋胸針——那是黑龍會會長才有資格佩戴的紋章。田村勝男昨晚發現備份電腦被英樹的人搶先取走後,曾試圖報告佐藤次郎,但英樹己透過保安主管將田村調離了今天的茶道會安保隊伍。這件事佐藤次郎還不知情。

茶道師開始進行中立環節的茶杓奉茶。鐵釜中沸水蒸騰出的水霧氤氳在紙門間,外室隱隱傳來英樹與另幾位賓客低聲交談的笑語。佐藤次郎微微皺眉——他聽出那個笑聲裡有種過於放鬆的嘲弄意味。克萊蒙特渾然不覺,仍對著茶碗禮貌地微笑。

佐藤健一抬起左手,用指尖在無線耳機上輕叩兩下。加密頻道里,天罰將最後一段樓層圍堵路徑確認完,馬爾科把PKM的兩腳架往外挪了半個拳位以便更好封住停車場閘口。靜默回覆茶室紙門位置己重新校準,幽靈隨即把後勤通道的施工圍擋用施工推車向左半米,將消防水泵控制櫃外的灰色絕緣膠帶末梢重新抹平。盧卡再次確認停車場出口天線的雷射鎖定燈顯示正常。佐藤健一聽著耳機裡的回報,在英樹突然起身向茶室走來的腳步聲中,他微微移步,把自己重新隱入廊柱側後方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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