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區舊砂町運河廢棄冷藏庫的安全屋在凌晨的寂靜中只剩柴油取暖器低沉的嗡鳴。列昂尼德在幾分鐘前完成了全部加密資料的備份傳輸,將黑龍會洗錢證據、田村勝男與克萊蒙特的通訊記錄、以及沙蛇訓練營最後一批資金撥付憑證打包成數個加密壓縮包,透過奧爾特加在聖保羅的衛星中繼站分別傳送給維也納的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金融犯罪科、倫敦的金融時報調查報道組和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反洗錢科的獨立傳真伺服器。然後他把筆記型電腦放進防水箱,把短波電臺的加密模組拆下來裝進胸掛口袋,從牆上拔下所有外接硬碟的連線線,最後把一隻鉛筆粗細的熱壓藥棒插入硬碟銷燬槽,拉開安全栓。熱壓藥在倒數十秒後自動點燃,將硬碟碟片在數秒內燒成一團扭曲的熔渣,釋放出刺鼻的鋁熱劑焦味。
毒牙己經把急救包和所有個人急救模組裝進防水揹包。她把凝血酶乾粉按作戰序列重新分配——每人兩針,裝在胸掛左側的統一口袋裡。鎮痛霜額外給了馬爾科一管,他的右肩在料亭地下停車場用PKM壓制賓士時又輕微拉傷了肌腱。她把最後兩袋羥乙基澱粉代血漿用防震泡沫裹好放進揹包最底層,然後把銳器盒扣緊,站起來,把P239手槍的槍套扣在腰後,對著列昂尼德點了點頭。
“安全屋清空。所有資料己備份傳輸。江東區安全屋準備廢棄。”列昂尼德按下喉麥。天罰的聲音從加密頻道里傳來,一如既往地平穩:“撤。”
馬爾科把Zastava麵包車的引擎蓋掀開,最後一次檢查了機油尺和冷卻液液位。這輛車是佐藤健一在清道夫公司工作期間從江東區中介手裡以極低價收來的報廢運屍車,原本登記在東京都市環境服務株式會社名下,用於從情人旅館後巷運輸非正常死亡者遺體。馬爾科和幽靈在不到兩天前用從廢棄加油站找到的推剪和幾桶深藍色噴漆重新塗裝了車身,在車門上噴了偽造的“東京都水道局緊急管道維修”字樣和公用水務標識。他們把後車廂的清屍櫃改成了武器儲存倉——PKM的彈鏈箱、伯奈利的備彈、M18A1定向雷的備件和盧卡拆卸完畢的RBS 70發射架全部用防水帆布包裹,塞在儲屍櫃的隔層裡。
此刻馬爾科站在Zastava麵包車旁,把右肩上的新彈性繃帶用力加壓緊了一圈。他旁邊是佐藤健一昨晚從清道夫公司車庫裡開出來的那輛改裝版豐田Supra——第西代A80型號,1994年出廠,原本是白色,後來被清道夫公司的前任改裝師重新噴成了深灰色。那人因為欠黑龍會高利貸逃跑,把Supra抵給了公司老闆。老闆把這輛車停在車庫角落吃灰,只在偶爾需要親自去機場接貴賓時才讓佐藤健一開一次。佐藤健一在過去半年內把這輛車的發動機、懸掛和輪胎全部翻新過,不是為了公司貴賓,是為了他自己——他原計劃在復仇成功後用它一口氣開到大阪港,把家傳武士刀和父母妹妹的牌位送上開往釜山的走私船。現在這輛Supra的用途和原計劃不完全相同,但他坐進駕駛室時握著方向盤的姿勢和那時一樣:雙手十點十分位置,拇指扣在方向盤內側凸起,呼吸平穩。
2JZ-GTE雙渦輪增壓發動機在點火瞬間發出一聲低沉而緊湊的咆哮。佐藤健一輕點油門,轉速錶指標從怠速的八百轉平穩跳到兩千轉,又落回來。他把MP5衝鋒槍從肩頭卸下來放在副駕駛座上,用一件從清道夫公司拿的防水帆布蓋住。格洛克18手槍插在腰後右側槍套裡,武士刀用快速綁帶固定在駕駛座和中央扶手之間的空隙裡,刀柄朝上,伸手就能拔出來。後座蹲著天罰和幽靈。天罰把AK-74M摺疊槍托縮到最短,槍口指向後車窗方向。幽靈把伯奈利Super 90橫在膝上,彈倉裡壓滿獨頭彈——他在料亭消防通道里用掉了大半鹿彈,剩下的鹿彈不足十發,全部放在左胸掛最順手的口袋裡。馬爾科坐上Zastava麵包車的副駕駛座,開車的任務交給了扎爾科——因為馬爾科右肩新傷會影響方向盤操作。列昂尼德和毒牙坐在後排,急救包和短波電臺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後排堆著幾隻被拆卸成零件狀態的工具箱——裡面有M18A1定向雷的備件、RBS 70發射架的備用電池,以及扎爾科從安全屋牆上拆下來的最後一批電子引信。盧卡坐在Zastava的最後一排,旁邊是拆卸成三部分的RBS 70發射架和兩枚備用導彈。靜默不在車裡。她單獨行動,己從江東區倉庫騎了一輛老式川崎250摩托車,沿荒川河岸的廢棄貨運用道路提前出發,將在彩虹大橋南岸一處舊集裝箱碼頭制高點重新建立狙擊觀察陣位,用SVD-S為車隊提供超視距路況預警。
“灣岸線。”佐藤健一對著喉麥說。他踩下離合,右手將排擋杆推入一擋,鬆開手剎。Supra的輪胎在廢棄冷藏庫的水泥地面上輕輕碾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Zastava麵包車緊隨其後,兩輛車依次駛出冷藏庫後門的貨運斜坡,沿著砂町運河岸邊被廢棄的集裝箱堆場邊緣繞行,匯入通往首都高速灣岸線的匝道。
首都高速灣岸線在凌晨的夜色中幾乎空無一車。這是連線東京都心和東京灣臨海副都心之間的主要幹線公路,白天車流量極大,但此時只有零星幾輛往羽田機場方向行駛的深夜貨運卡車。路面是連續的瀝青鋪裝,雙向各三條車道,中央隔離帶用混凝土防撞牆分隔,兩側是波形鋼板護欄和隔音牆。隔音牆外側是東京灣的黑暗水面,遠處臺場摩天輪的燈光在海上霧氣中變成一圈模糊的彩虹色光暈。
佐藤健一把Supra的車速穩在比法定限速略低的區間。他太瞭解灣岸線的巡警巡邏規律了——東京警視廳高速道路交通警察隊的移動測速點通常在凌晨時分佈在灣岸線中段。如果超速透過,雷射測速儀會自動拍照,然後警車從前方匝道攔截。只有保持在不會被自動預警觸發的速度以下,才能順利透過測速點而不引起任何注意。但今晚灣岸線上安靜得反常。通常這個時間段至少會有幾輛從大井碼頭方向過來的集裝箱卡車,但此刻前後視野內唯一在移動的東西只有他們自己的車和遠處海面上一條拖輪的桅燈。佐藤健一盯著後視鏡看了很久,然後對著喉麥說:“不對勁。灣岸線太安靜。平常這個時間至少會有一些卡車。自衛隊可能己經封鎖了灣岸線更前方的出口匝道。我們必須提前從地下道脫離。”
靜默的聲音從川崎250上透過喉麥傳來,依舊簡潔精確:“彩虹大橋南岸第一個出口匝道被一輛自衛隊73式卡車和兩輛警視廳巡邏車封鎖。警車車頂的LED矩陣屏顯示‘前方事故,請繞行’。橋上路面空曠,沒有民用車輛。大井碼頭一側,有不止一架首升機正在靠攏——根據旋翼聲判斷是UH-1J,自衛隊第一空挺團的標配。”
“收到。”佐藤健一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跟在後方數十米外的Zastava麵包車——馬爾科把副駕駛座的窗戶搖下來,將PKM的槍管架在車窗框上,正對著後方夜空方向警戒。他知道馬爾科那挺PKM能壓制UH-1J的艙門機槍,但他不想在灣岸線上和自衛隊交火。自衛隊不是黑龍會的打手,不是前陸自退役僱傭兵,不是前蘇聯軍閥的徵召兵——他們是穿著國家制服的普通人。黑閃不殺任何穿軍裝的愛國士兵。他在黑閃的第一次戰前會議上向天罰確認過這條規則,天罰的回答是“包括日本自衛隊。”
“繞開彩虹大橋。我知道一條廢棄的物流通道——從灣岸線下穿過的舊辰巳隧道,首接通往新木場方向。隧道入口在大井碼頭往南不遠,被廢棄後堆滿集裝箱,但能開過去。”
天罰在後座沉默了幾秒。“路障呢?”
“隧道入口堆了集裝箱牆。但可以撞開。Supra的防撞槓不是原廠的——是清道夫公司上一個改裝師拿來做防彈測試用的3毫米錳鋼沖壓框架。Zastava太重了,撞不開。所以我先撞開一條縫,你開過去。我繼續向南,把自衛隊的追蹤車輛從灣岸線引到外圍的大黑埠頭方向。我們在江東區廢棄的辰巳木材碼頭匯合。”
“你一個人?”
“一個人。”佐藤健一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里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己反覆推演過的戰術方案。“我是滲透專家。一個人的滲透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七。帶人拖後腿。”後座沉默了很久。天罰看著後視鏡裡佐藤健一的眼睛,那雙眼睛從昨晚在東京塔下剃掉頭髮之後就沒有變過——冷靜、專注、帶著一個在東京地下世界獨自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孤絕。最後天罰回答:“在辰巳木材碼頭給你留一輛車。備用頻道Z3。如果追上你的是自衛隊,不要交火。甩掉。如果是黑龍會的殘兵——你自己決定。”佐藤健一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在方向盤內側輕輕叩了兩下——標準的黑閃喉麥叩擊暗語:收到。
Supra從灣岸線一個廢棄的緊急停車帶向右切出,穿入一段被碎石覆蓋的施工便道。便道盡頭是一面由十幾只生鏽集裝箱堆疊成的廢牆。佐藤健一沒有減速。他把擋位從三擋推入二擋,油門壓到中速,雙手握緊方向盤,眼睛盯著集裝箱牆中心那條最寬的縫隙。車頭錳鋼防撞槓撞穿集裝箱縫隙的瞬間,金屬刮擦聲尖銳撕裂了夜色,生鏽的集裝箱波紋板被防撞槓從中間撕開,車體穿過碎鐵皮的間隙,擠出大量鏽塵。車身最後從集裝箱牆另一側衝出,落在辰巳隧道廢棄的混凝土路面上。底盤在落地時被一塊翹起的地面鋼板颳了一下,前保險槓右側的塑膠外罩被整塊掀掉,錳鋼框架暴露在外。他把Supra剎停在隧道入口旁,轉身看了一眼後擋風玻璃——Zastava麵包車正從被他撕開的集裝箱縫隙中間透過。錨點坐在副駕駛座上,朝他豎起拇指。天罰在後座把MP5SD遞出來,佐藤健一搖了搖頭,只拿了幾個備用彈匣。然後他把車窗搖上,掛倒擋退出隧道入口,重新開回施工便道,繼續向灣岸線深處駛去。
佐藤健一把Supra重新開回灣岸線主線時,後視鏡裡己經能看到彩虹大橋南岸的閃爍警燈越來越遠。他把檔位提到最高擋,轉速穩定在巡航區間,沿灣岸線向南平穩行駛。耳邊隱約傳來首升機旋翼聲的增強——那是大黑埠頭方向正在轉向追蹤的UH-1J,正在逐漸脫離彩虹大橋空域。後面的警燈仍在更遠處明滅交替,但車流的稀疏輪廓己被他甩在身後很遠處。他把武士刀的刀柄重新扶正,右手放在擋杆上,左手握著方向盤,獨自駛進黎明前最後一段海霧瀰漫的灣岸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