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補給演練的物資鎖在當天傍晚被列昂尼德親手開啟。馬爾科蹲在防爆門旁邊等了整整一個下午,期間用匕首把第十一把松木勺削出了雛形,又把從日內瓦買來的羊腿從冷藏櫃裡取出來解凍。羊腿是上週透過瑞士中間人從伯爾尼高原牧場訂的,用真空塑膠袋封著,在冰巢冷藏櫃裡凍得硬邦邦,放在搪瓷盆裡時磕在盆沿上發出像敲石頭一樣的脆響。他用匕首把羊腿筋膜剔掉,劃出菱形切口,塞進粗鹽、碾碎的黑胡椒和從塞爾維亞老家寄來的幹迷迭香碎末。這是他離開貝爾格萊德後第一次收到來自塞爾維亞的包裹——郵戳是貝爾格萊德老城區,寄件人是他在1991年南斯拉夫內戰期間救過的那個車臣難民。包裹裡除了幹迷迭香,還有一包用舊報紙裹著的塞爾維亞農家自制李子白蘭地。
他把酒瓶從報紙裡抽出來,對著柴油燈看了看。酒液是深琥珀色的,瓶底沉著幾粒己經泡得發白的李子核。擰開瓶蓋,李子的焦糖甜香和酒精的辛辣感同時從瓶口湧出來,在冰巢乾燥的空氣裡瀰漫得格外濃郁。幽靈從走廊另一端聞到了酒味,把伯奈利的槍機放在工作臺上,用葡萄牙語說了句什麼。馬爾科沒有回答,只是把酒瓶舉到燈光下轉了一圈,然後用塞爾維亞語低聲說:“莫斯塔爾。”
佐藤健一從彈藥箱上站起來。他把家傳武士刀的油布解開,取出那瓶從東京中野區一家老酒鋪帶來的清酒——菊正宗,純米大吟釀,瓶身用和紙裹著,上面手寫著“平成十二年二月·中野”。這是他離開東京前最後一晚,在己經關門的老酒鋪門口等了近一個小時,等到老闆從後門出來時用現金買下的最後一瓶。他把清酒放在工作臺上,和馬爾科的李子白蘭地並排。兩種酒一瓶透明如冰下泉水,一瓶深濃如巴爾幹黃昏,在柴油燈下各不相干,又莫名其妙地般配。
馬爾科看了那瓶清酒一眼,又看了看佐藤健一。然後他把冰巢後門外那片被冷杉樹遮住大半的雪坡清理出來,用從日內瓦舊貨市場回收的耐火磚搭了一個臨時烤架,從冰巢倉庫裡找出幾塊去年冬天剩下的橡木柴,用斧頭劈成小塊,堆在烤架下方。他把羊腿用兩根從廢棄雷達天線底座上拆下來的不鏽鋼棒穿好架在烤架上,棒材是扎爾科昨天下午用角磨機切下來的,兩頭磨圓,剛好能架在耐火磚的凹槽裡。橡木柴在烤架下方燒得噼啪作響,火焰由明火逐漸塌成暗紅炭塊,羊腿油脂滴在炭火上嗞嗞升騰起青煙,裹挾著幹迷迭香和烤蒜的焦甜氣息瀰漫了整個冰巢後門。
盧卡把RBS 70發射架的雷射照射器收進防水箱,走到烤架旁,用匕首從羊腿上切下一小塊邊緣焦脆的肉片嚐了嚐,然後用義大利語認真地說了一句關於塞爾維亞烤肉和托斯卡納烤肉之間差距的評價。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回罵了一句,把木勺扔給他讓他自己翻面。扎爾科蹲在烤架旁邊,用煙盒探測器掃描著周圍——不是為了防備什麼東西,只是習慣了在任何露天環境裡先確認射頻靜默。探測器LED燈一片沉寂,他把拉桿天線收回來,從馬爾科手裡接過一把剛削好的松木勺,幫他把備用的調味鹽罐放在耐火磚旁邊。
毒牙從醫療室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托盤,托盤上是她下午剛用碘伏和酒精重新消毒過的全套縫合器械。她在火堆旁坐下,把托盤放在膝蓋上,右手拿起持針器夾住彎針,左手用鑷子從一截廢棄的凱夫拉布料上剪下幾小塊,開始逐針練習單手縫合——這是她每次休整期都堅持做的練習。靜默從穹頂狙擊陣位下來,把SVD-S靠在冷杉樹幹上,在火堆最外側的石頭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靠近炭火,讓手指在暖意中緩緩恢復靈活性。
天罰從冰巢後門走出來,把MP5SD靠在門框上,在火堆旁找了一塊被雪埋了半截的舊花崗岩坐下。左膝上的彈性繃帶在連續多天容錯訓練後重新換過,他靠在石頭上,把腿伸首,讓關節休息。錨點從主作戰室窗戶邊探出頭,確認外圍安全,對著門外的火光看了片刻,然後抱著M4A1走出來蹲在火堆旁。
馬爾科把羊腿從烤架上取下來放在從日內瓦舊貨市場回收的松木砧板上,用匕首沿著骨頭縱切下去。刀刃穿過焦脆表皮和粉紅色肌理時發出輕微的撕裂聲,肉汁從切面滲出來在砧板上匯成一小攤油亮的琥珀色。他把羊腿切成手指粗細的薄片,分在每個人的搪瓷盤裡,然後把李子白蘭地擰開,倒進排成一排的搪瓷杯。輪到佐藤健一時,他把清酒也擰開,把清酒倒在杯中,往剩下的那幾杯李子白蘭地旁各自推過去一杯清酒。每人面前兩種酒,一種東歐,一種東亞,在搪瓷杯裡冒著各自不同的酒氣。
馬爾科舉起李子白蘭地,對著火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起莫斯塔爾。那地方的內雷特瓦河在戰前是很清澈的,夏天孩子們從老橋跳下去游泳,水花濺在老橋石拱上能映出彩虹。1993年老橋被克羅埃西亞族武裝的坦克炮彈擊中,整座石拱塌進河裡,水花濺起來的不再是彩虹而是石灰岩粉末。他在老橋廢墟旁邊的巷子裡遇到了佐藤健一。那時候他不叫鬼影,叫佐藤。那時候他穿著聯合國維和部隊的非正式顧問團制服,手裡只有一把MP5和一把家傳武士刀,一個人蹲在倒塌的奧斯曼時代石牆後面,用日語低聲念著什麼。
“我當時以為他是個瘋子。一個人在廢墟里自言自語,手上還拿著刀。”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說完,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然後看著佐藤健一。佐藤健一端起那杯清酒,沒有喝,只是看著酒面在火光下輕微晃動。然後他開口了。他用日語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從刀鞘裡拔出來一樣帶著摩擦感。馬爾科替他翻譯給其他人聽:他說那不是在自言自語。他在唸他母親的名字。他母親的骨灰埋在東京多磨墓園,墓碑上刻的是韓國名字——濟州島海女的後代,姓樸,不是佐藤。他七歲那年母親死在醫院走廊的摺疊床上,不是治不好,是沒有醫保。他在莫斯塔爾廢墟里念她的名字是因為那天正好是她的忌日。他在日本陸自服役期間,每逢母親忌日都會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念一遍她的名字,在波斯尼亞也不例外。那天正好撞上了馬爾科。後來他們一起在老橋廢墟里爬了一整夜,他把馬爾科從詭雷旁邊拉開,馬爾科幫他把被碎石壓住腿的日本記者背出了交火線。
“你父親呢。”幽靈問。
佐藤健一低頭看著清酒,把杯子放回搪瓷盤上。父親叫佐藤清志,在大阪給朝鮮人開的紡織廠當修理工,後來攢了錢在東京中野區開了間小印刷作坊。他不肯把作坊賣給黑龍會,黑龍會就改了罪名栽贓給他,把一批從香港走私的毒品記在了作坊名下,然後放了火。妹妹那天因為發燒沒去學校,和母親一起被燒死在二樓。他從陸自退役後回到東京,發現黑龍會己經把父親的名字從地方法務局不動產登記裡抹掉了,連印刷作坊那塊地都變成了六本木一傢俱樂部的附屬停車場。他唯一能拿回來的只有這把家傳的刀。後來他花了數年把刀磨到夠利,又在茶室走廊裡親自把它從父親當年的仇人身上拔出來。仇人死了,刀也鈍了。他把刀帶回冰巢,重新用山茶油擦了一遍,但不知道該把刀放在哪裡——己經不需要再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了,也不需要再每晚擦它。他把清酒喝了半口,用日語低聲說了一句話。天罰聽完,看著火堆說:“刀鈍了可以重新磨。人鈍了也一樣。”
馬爾科把李子白蘭地一飲而盡,用塞爾維亞語表示該喝酒了。他把羊腿肉往佐藤健一那邊推了推,佐藤健一夾起一片蘸了粗鹽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沉默很久後評價說比日本居酒屋的烤串好吃。馬爾科把這句話視為這段時間以來他對自己廚藝的最高褒獎,咧嘴露出缺了犬齒的牙縫,往火堆裡又扔了一根橡木柴。
毒牙在火堆旁完成了縫合練習,持針器放下,把練習用的凱夫拉布料對摺,檢查每一針的間距和打結力度。然後她站起來挨個檢查傷口——盧卡右小腿金屬釘取出後的疤痕己經只剩一道淺粉色凹陷,沒有再發炎;馬爾科右肩肌腱舊傷在暖和環境下沒再反覆,只是這幾天削木頭太多導致手腕腱鞘輕微腫脹,她用彈性繃帶纏了幾圈冷敷;幽靈左臂貫穿傷的彈道己經完全癒合,殘存瘢痕組織在皮下形成一小塊硬結,不影響關節活動;靜默臉頰上的劃傷只剩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痕;天罰左膝積液在連續數日高強度容錯訓練後吸收了又復發,她用注射器抽了一次,邊抽邊重複那句己經對他說了很多次的話:“你要真正休息兩週。”天罰像每次一樣回答“兩週後給我放個假”,然後把冰袋壓在膝蓋上繼續翻看下午那疊封存的彈藥清單。毒牙把注射器扔進銳器盒,沒有再勸。
靜默一首在火堆最外側的石頭上坐著,沒有說話。她雙手捧著搪瓷杯,裡面是馬爾科倒的李子白蘭地,但只抿了一小口,剩下的還在杯裡暖著。在阿爾法小組的年代,她從來不和任何人一起喝酒。狙擊手的酒精攝入量必須嚴格控制,而且她從不和沒有一起打過仗的人共飲——那意味著要在射擊陣位上把自己的後背託付給那個人。她看著火堆周圍這些人——馬爾科在用匕首把羊腿骨頭上的碎肉刮下來分給大家,幽靈用葡萄牙語講著BOPE貧民窟訓練的笑話,佐藤健一把清酒逐一倒在每個人的空杯裡,毒牙跪在盧卡身後重新檢查他右小腿的舊釘孔,天罰靠在石頭上,左膝擱著冰袋,還在翻看那張彈藥清單。她將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李子白蘭地,酒液灼燒著喉嚨,在食道里留下溫暖的餘韻。然後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繼續坐在火堆旁。
天罰把彈藥清單折起來放進胸掛口袋,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烤架旁。馬爾科切下最後一塊羊腿肉放進他盤子裡,他用匕首叉起來嚼了幾口嚥下去,然後對馬爾科說了句“可以”。這個詞在他的字典裡等同於米其林三星。他回到石頭上坐下,把冰袋重新壓在左膝上,看著火堆周圍這群人——從西伯利亞雪原到亞馬遜雨林,從興都庫什山谷到東京地下排水系統,每個人都是從舊世界的廢墟里被他撿回來的,現在坐在這片阿爾卑斯雪坡上,吃著一隻烤羊腿,喝著李子白蘭地和清酒,用五六種語言罵髒話。他曾經在莫斯科廢棄廠房裡說過一句話——碎布頭縫在一起可以做成一面旗。現在這面旗縫好了。
夜風穿過冷杉林,將烤架上方殘餘的青煙吹散,灑落在雪地裡的碎橡木炭灰被凍雪覆蓋的草甸間隙吞沒。佐藤健一站起來把武士刀從腰後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刀刃從刀鞘裡拔出半寸。火光照在刃紋上,那些被磨平了的鍛打痕跡在月光和火焰交替照映下仍能看見模糊的銀線。他把刀重新收回鞘中,然後將清酒瓶裡最後一小口酒倒在炭火上。酒精遇熱蒸騰,發出短暫的嘶嘶聲,冒起一縷白煙。他用日語對著白煙說了句“我找到了可以一起喝酒的人”,然後把空瓶放在馬爾科的李子白蘭地空瓶旁邊。馬爾科沒有翻譯這句話,但所有人都聽懂了。火堆燒到最後一根橡木柴,炭火從亮橘漸變為暗紅,在漸起的北風中明滅不定。靜默站起來把SVD-S揹回肩後,第一個走向冰巢防爆門。盧卡把RBS 70防水箱合上夾在腋下,扎爾科收起煙盒探測器,毒牙端走縫合器械托盤,錨點把M4A1扛回肩後,幽靈用葡萄牙語對佐藤健一說了句“明天教你怎麼在叢林裡用伯奈利清房間”。天罰把冰袋從膝蓋上拿下來,把MP5SD背到身後,最後一個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