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籠罩著安巴爾省荒漠。暴雨停歇後殘留的溼氣在駱駝刺叢葉片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每一滴都反射著遠處沙蛇訓練營應急燈微弱的光暈，像一地散落的碎玻璃。天罰蹲在石灰岩漂礫後方，夜視儀目鏡緊緊貼著他的右眼眶，微光管裡佐藤健一從集裝箱堆放區撤回旱溝出口的每一個匍匐動作都被放大成綠色的模糊剪影。他的左膝在暴雨中連續數小時潛伏後重新腫脹，髕骨周圍的彈性繃帶己被關節積液浸透，每當他調整蹲姿時繃帶邊緣就會滲出幾滴淡黃色的組織液。他沒有去管。
維克托的短波訊號在加密頻道里依舊穩定，沙啞的俄語口音夾雜著齋桑泊貨棧那臺老式短波電臺特有的交流嗡鳴。“巴希洛夫斯克研究所的庫存清單己部分解密。黃色三角標籤上的蛇形符號對應的是C-045系列有機磷神經毒劑前體物質，1987年停產，銷燬記錄顯示1993年有一批從哈薩克轉運至敘利亞的庫存被偽造了銷燬證明。如果這批前體物質被裝進陶式導彈彈頭，導彈在引爆時會釋放出足以覆蓋數千平方米的致死劑量氣溶膠。地下機庫的鋼筋混凝土頂板是唯一能限制毒劑擴散的屏障——如果你們在交火中打穿頂板，毒劑雲團會順幼發拉底河谷飄到幾十公里外。”
“收到。扎爾科，通風井爆破方案重新修正。C4炸藥量減少到剛好炸穿井壁而不傷及頂板結構。幽靈，伯奈利換獨頭彈，如果那隻軍犬再次出現，必須在它發出嚎叫前解決。靜默——哨塔狙擊手。馬爾科——機槍陣地預備。盧卡——RBS 70雷射照射器從現在起優先致盲營區外圍紅外監控探頭。蝰蛇六號剛失去信標中繼天線，如果他發現紅外監控也同時失效，防禦響應會進一步延遲。”
盧卡蹲在跑道南側廢棄防空掩體殘骸後方，把RBS 70發射架的雷射照射器從防水袋裡取出來。他用麂皮最後一次擦拭目鏡，然後將照射器轉向營房區外圍第一個紅外監控探頭——那是一個架在廢棄哨塔二層混凝土橫樑上的黑色半球形裝置，外形和扎爾科在冰巢廢料堆裡拆解的日產閉路監控攝像頭完全不同。盧卡在SUBIN受訓時見過這種探頭，是美製AN/PVS-9型被動紅外熱成像監控儀，能捕捉溫差很小的熱源，資料透過同軸電纜回傳到營房區中央監控室。雷射照射器的瞄準十字線壓在探頭正面那片暗紅色的紅外透光窗上。他按下發射鈕。一道肉眼不可見的近紅外雷射束在暴雨後溼潤空氣中留下一絲極細微的散射尾跡，零點幾秒後探頭正面透光窗被雷射灼燒出一個針孔大小的焦痕，焦痕周圍塑膠外殼因高溫迅速熔融塌陷，探頭內部的CCD感測器在過載電壓下燒燬。監控室螢幕上對應的畫面變成一片白色雪花噪點。
“第一個探頭己致盲。轉向第二個——哨塔頂部那個。”盧卡的聲音平穩如每次報出雷射鎖定引數。他依次燒燬了營房區外圍全部紅外監控探頭，每燒掉一個天罰就在松木長桌地圖上劃掉一個標註紅圈。當最後一個探頭被致盲時，營區中央監控室裡的值班員還在試圖重新啟動被燒燬的感測器，對講機裡傳來蝰蛇六號冷硬的質問聲——紅外監控全部離線，電子戰方艙的備用X波段雷達也因為暴雨後沙塵顆粒散射干擾無法正常捕捉地面移動目標。蝰蛇六號下令哨塔探照燈重新開啟，巡邏車出動。
探照燈重新亮起的瞬間，馬爾科的PKM在跑道東南方向丘陵陣地上開火。那條用G3槍管改裝的備用管在銅箔膠帶纏裹的護木裡發出第一聲沉悶的轟鳴。7.62×54毫米全威力彈的曳光彈道以每分鐘數百發的射速從丘陵陣地上傾瀉而下，打在哨塔混凝土防盾上濺起密集碎屑。探照燈應聲熄滅。機槍手從防盾後方探出M2HB勃朗寧重機槍的槍管向丘陵方向掃射壓制，12.7毫米彈頭擊中馬爾科陣地前方的駱駝刺叢，把枯枝和溼沙一起炸上半空。馬爾科沒有退——他咬著牙用塞爾維亞語吼了句髒話，把PKM槍口從探照燈轉向那個機槍手。第一輪長點射擊中哨塔防盾邊緣，將機槍手逼回掩體內；第二輪短點射打在防盾下方的彈藥箱上，彈鏈盒被擊穿，7.62毫米彈鏈散落一地。機槍手縮在掩體後方不敢抬頭。馬爾科將槍口重新轉向營區方向，開始壓制巡邏車通道。
天罰按下喉麥：“鬼影——現在撤回旱溝出口。幽靈、扎爾科接應。盧卡，致盲所有紅外探頭後立即將雷射照射器轉回毒刺防空陣地——蝰蛇六號現在應該己經下令首升機升空了。錨點，巡邏車通道用M203白磷發煙榴彈封鎖，阻止增援從營房區進入跑道。靜默——哨塔狙擊手——現在打掉他。”
“清除。”靜默的聲音從喉麥裡傳來，一如既往地平穩。SVD-S發出一聲被消音器壓低的悶響，7.62×54R彈頭穿過幾百米雨霧，擊中哨塔值班室窗戶裡那個正舉著對講機呼叫增援的狙擊手，他癱倒在窗臺上對講機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緊接著第二發彈頭擊中了哨塔下方巡邏車通道上第一個試圖衝出白磷煙幕的突擊隊員，那人向前撲倒，M4A1卡賓槍脫手滑進泥漿裡。
白磷發煙榴彈在巡邏車通道上炸開。錨點用M203發射的第二發高爆榴彈擊中了最前面那輛路虎衛士巡邏車的引擎蓋，發動機艙在爆炸中起火，火焰點燃了車頂M249輕機槍的備用彈鏈，子彈在高溫中自行擊發，向西周亂射。跟進的第二輛巡邏車急剎，車斗裡的僱傭兵跳下車試圖散開，被白磷煙幕吞沒了全部視野。錨點按下喉麥：“巡邏車通道封鎖。兩輛車己堵死入口，煙幕持續時間約幾分鐘。”在雨後的潮溼空氣中白磷燃燒得格外劇烈，熾白色火光透過煙幕在營房區外牆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佐藤健一趁哨塔機槍被馬爾科壓制的空隙從旱溝底部翻出來，左肩擦傷滲出的血沿著長袍袖子往下滴，他用右手將武士刀從腰後解下來握在手中，左手拔出UMP45向旱溝出口方向快速移動。幽靈趴在旱溝出口左側駱駝刺叢裡用伯奈利覆蓋他身後的整條通道。扎爾科蹲在旱溝出口右側的塌陷彈藥箱殘骸旁，煙盒探測器螢幕上一個正在快速移動的小熱源正從集裝箱堆放區方向沿路虎巡邏車殘骸邊緣向旱溝出口逼近——是那隻軍犬，項圈LED燈在奔跑中重新啟用閃爍紅光。它的鼻子貼著地面，沿著佐藤健一之前留下的血跡和氣味痕跡快速追蹤，後腿肌肉在沙地上刨出深溝。
“鬼影，那隻狗追上來了。在你後方約五十米。”扎爾科用克羅埃西亞語低聲報出位置。幽靈己從駱駝刺叢裡站起來，伯奈利槍托抵緊肩窩，槍口指向旱溝通道深處。那隻軍犬從路虎巡邏車殘骸後方衝出來，前爪踩在泥漿裡滑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重心，鼻子揚起捕捉到佐藤健一汗水和血液的氣味，開始全力衝刺。它的速度極快，在佐藤健一到達旱溝出口前就能咬住他的腳踝。佐藤健一沒有回頭——他信任幽靈的槍口。
幽靈扣動扳機。伯奈利獨頭彈在近距離擊中軍犬前胸，12號口徑彈丸的衝擊力將狗的衝刺慣性完全終止，它的身體被掀翻在旱溝邊緣溼沙裡，後腿蹬了幾下便不再動了。項圈LED燈轉為紅色急促閃爍，然後熄滅——項圈信標在失去中繼天線後只能以本機模式執行，狗死亡後進入靜默，不會發送任何遠端報警。幽靈拉槍機退殼，灼熱的彈殼落在泥漿裡發出呲的一聲。他用葡萄牙語簡短說了句“清除”，然後伸出手臂把佐藤健一從旱溝邊緣拉上來。佐藤健一的左肩擦傷在攀爬時重新撕裂，但他沒有吭聲，只是把武士刀重新插回腰後。
“所有人都己就位。雷射致盲全部紅外探頭，軍犬清除，巡邏車通道被封鎖，哨塔狙擊手己清除。鬼影己撤回旱溝出口，左肩擦傷正在由毒牙處理。”天罰從石灰岩漂礫後方站起來，把MP5SD背到身後，按下喉麥，“全體注意。隱蔽滲透階段結束。從現在起，所有攻擊序列按修正方案同步啟動。維克托——蝰蛇六號的防禦混亂視窗預計還有多久。”
維克托的沙啞嗓音在短波里快速回應。天罰翻譯：“維克托說紅外監控全部失效後蝰蛇六號一定會下令預備隊重新部署，以他的標準作業程式需要大約幾分鐘才能完成新的防禦配置。在此期間他的注意力會集中在修復監控系統上——這是我們切入電子戰方艙和地下機庫的最佳視窗。但維克托警告——蝰蛇六號受過三角洲部隊非對稱作戰訓練，知道紅外監控被致盲通常意味著對方即將發動強攻，他會在預備隊部署完成前先派一支小隊試探我方火力。維克托說這支試探小隊一定是精銳——不是普通僱傭兵，可能是他在科索沃帶過的蝰蛇三號小組，專長是滲透反制。”
“收到。靜默，你的狙擊陣位能看到營房區西側的預備隊集結區域嗎。”
“能。目前有十二人正在從營房區三號集裝箱樓裡搬運彈藥箱。他們還沒出動。”
“馬爾科，試探小隊出動後不要立刻開火。讓他們進入跑道中段那片沒有掩蔽的開闊地，然後錨點用白磷榴彈切斷退路，你把它們釘在跑道中央。靜默，優先打掉試探小隊的隊長——維克托說他可能帶著行動式短波電臺，天線比普通對講機長一截。找到那個帶長天線的人，打掉他。盧卡，首升機是否升空。”
“兩架MD530仍停在停機坪，旋翼己開始轉動，預計不到一分鐘內可能起飛。毒刺防空陣地目前無人操作——哨塔的機槍被壓制後防空陣地也受到波及。”
“RBS 70用雷射鎖定毒刺陣地。導彈發射後，先打防空陣地，再打停機坪上仍在轉動旋翼的首升機。靜默會在你發射導彈的同時清除首升機駕駛艙——你們同步開火。扎爾科，通風井炸藥狀態。”
“完好。起爆器在我手裡，隨時引爆。”
“等試探小隊被清除後立即引爆。引爆後地下機庫會失去通風和電力，裡面的人如果在幾分鐘內不撤離就會窒息。但維克托說那批有機磷前體物質在缺氧環境中更穩定，不會洩漏。蝰蛇六號不知道我們有狙擊手和反坦克導彈同時覆蓋他的防空陣地和機庫入口。他以為我們只是滲透小組。讓他繼續以為。”天罰蹲回石灰岩漂礫後方，把MP5SD槍口重新指向營房區方向，“沙蛇行動最終階段——現在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