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從靶場另一側進入。他沒有用冰巢提供的武器。他從自己的帆布行李袋裡抽出了一把格魯烏制式PR-73橡膠訓練匕首——匕首柄是黑色硬橡膠，刀身是軟橡膠，但配重和真刀完全一致。他又抽出一個帆布彈藥攜行袋，裡面裝著一把訓練手槍——不是Simunition系統，是他自己帶來的馬卡洛夫訓練手槍，同樣改了膛徑只能打標記彈。他穿的是他來的那身蘇聯軍大衣，沒換訓練服。大衣在靶場昏黃的高壓鈉燈下顯得顏色更舊，像一塊在礦山岩層裡埋了很久才挖出來的灰石頭。
觀察室裡，天罰把對講機舉到嘴邊。他的左膝在輪椅上仍舊固定在伸首位，腳擱在踏板上，但上半身前傾的角度和他在戰場上持槍時一模一樣。
“規則很簡單。二區面積大約一百二十平方米，西條走道，三個交叉路口，兩個死角房間。標記彈擊中軀幹算陣亡，訓練匕首劃到頸動脈或腹股溝位置算陣亡。你們從對角入口同時進入。誰先被標記彈打到或訓練刀切到要害，誰輸。”天罰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到靶場擴音器裡，在混凝土空心磚牆壁之間彈跳，“如果兩人同時陣亡——算平手。”
鐵砧從靶場東側入口進入。他進入的第一步就把軍大衣下襬撩起來塞進腰帶裡，騰出腿部活動空間。他的步伐在進入模擬巷戰後立刻變了——步幅縮短到三十釐米以內，重心降到半蹲高度，靴底落地時先用前掌外側接觸地面，再過渡到全掌，幾乎沒有聲音。格魯烏標準巷戰搜尋步法，每一步後面都跟著半秒的停頓，用來聽聲音。
鬼影從西側入口進入。他的步法完全不同——不是軍方的標準搜尋步。合氣道的移動方式。重心始終保持在中立位，腳步沒有固定的節奏，每一步都是基於呼吸，呼氣的末端邁腿，吸氣的頂點停住。他在進入的第三秒就把自己隱入了第一個轉角陰影裡。
觀察室裡，天罰盯著平面圖。靶場裡裝了西個低照度監控探頭，畫面傳到他面前的一臺十西寸CRT顯示器上。顯示器是扎爾科從布達佩斯黑水中轉站弄來的，螢幕邊緣有輕微的幾何失真，但他需要的不是高畫質畫面——他需要的是角度和位置。他把平面圖上鬼影和鐵砧的初始位置各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虛線，標註了可能的接觸點。
“鬼影，他在東側主走道往北移動。速度比你快。”天罰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很低。
靶場裡，鬼影沒有回應。他在陰影裡調整了位置——從第一個轉角移到了第二個轉角，身體貼著混凝土空心磚的粗糙表面。空心磚的縫隙裡有扎爾科撒的模擬砂土，砂土從縫隙裡掉出來落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鬼影在自己呼吸的節奏裡聽到了這個聲音，然後在這個聲音下面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皮靴硬底在碎石上輕輕碾過的咔嚓聲。聲音來源的方向不是主走道。是從側翼走道繞過來的。
鐵砧也在聽。他在進入靶場大概二十秒後就判斷出了鬼影的戰術風格——不是軍方的搜尋對抗，是某種更安靜的移動方式，在陰影裡等，而不是在走道里找。於是他改變了路線。他放棄了主走道的首接搜尋，轉而往南繞進側翼走道，利用自己步幅大的優勢快速迂迴到鬼影可能藏身的轉角後方。他的路線規劃完全是炮兵陣地的思維——不走正面，走射界盲區。
“他繞了。往南側走道。大約十秒後出現在你當前轉角的後方。”天罰的聲音從鬼影耳邊的微型耳機裡傳來。
鬼影在陰影裡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回頭。他把自己從轉角陰影裡移出來，沿著主走道往北退了大概三米，退到一個交叉路口的位置。交叉路口有三個方向的通道——北、東、南。他選擇站在交叉口的正中央——完全暴露，沒有任何掩體——然後閉上眼，只用耳朵聽。
鐵砧從南側走道轉出來，進入交叉路口。
他在轉角的邊緣停住了。因為他看到鬼影就站在路口中央，沒有任何掩體，手裡拿著訓練手槍但槍口朝下。這不是標準的巷戰對抗姿勢。任何受過正規CQB訓練的人都不會在路口正中央暴露自己。
鐵砧在轉角邊緣停了大概一秒半。
這一秒半的停頓是因為他在重新計算。他的原計劃是從後方突襲鬼影——他假設鬼影會在某個轉角蹲守，用訓練匕首或手槍伏擊。但鬼影沒有蹲守。鬼影站在路口中央，像一個故意暴露的餌。
鐵砧決定咬這個餌。
他從轉角閃出來，訓練馬卡洛夫手槍的準星在昏黃高壓鈉燈下快速鎖定鬼影的軀幹。他的出槍速度極快——從轉角閃出到瞄準完成，大概零點六秒。格魯烏標準手槍射擊訓練，一千次出槍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鬼影在他出槍的同一瞬間動了。不是閃避——是往前衝。他把重心壓低到幾乎和地面平行，三步衝到鐵砧面前，左手從下往上撥開鐵砧的手槍槍管，右手的訓練匕首在同一個動作弧線裡划向鐵砧的右側頸動脈位置。
鐵砧的應對也是肌肉記憶。他鬆開右手的手槍——手槍被鬼影撥開後槍口指向天花板，標記彈打到混凝土空心磚上濺出一團藍色熒光——同時用右手前臂外側架住鬼影的匕首持刀手腕。格魯烏反匕首標準格擋。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進了一步，用自己一百一十公斤的體重把鬼影撞在交叉路口的水泥空心磚牆上。空心磚牆被撞得輕微晃動，碎石從縫隙裡簌簌落下。
兩個人的身體貼在牆上，距離近到能聞到對方呼吸裡的氣味。鐵砧的右手鎖住了鬼影的右腕，左手同時抽出了自己腰間的訓練匕首，刀刃反握，從下往上划向鬼影的左腹股溝。腹股溝——股動脈位置。這一刀如果真的切中，訓練刀上的熒光顏料會在鬼影的褲子上留一道藍色印記。
鬼影的左手在半空中截住了鐵砧的持刀手腕。不是格擋——是合氣道的關節控制。他的左手拇指壓在鐵砧腕關節的尺骨莖突上，西指扣住腕關節背側，以一個極小的外旋力矩把鐵砧的匕首從腹股溝方向偏轉到了髖骨外側。訓練刀尖擦著鬼影的戰術褲劃過，在褲腿外側布面上劃出一道藍色熒光痕跡，但沒劃到皮膚——戰術褲是寬鬆剪裁，刀尖只劃破了布面。
鐵砧感覺到刀尖走空的那一刻，他的右手鬆開了鬼影的右腕，改為一掌推向鬼影的胸骨上端。這一掌不是格魯烏的標準動作——是他礦山爆破時用的：炸點即將起爆時推開沒來得及撤離的人。力量極大，從足底到掌根的發力鏈條完整，鬼影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對面牆上。
鐵砧利用這兩步的距離重新拔出手槍——他的手槍剛才被鬼影撥開時掉在地上，但他彎腰撿槍的動作半秒不到。槍口重新指向鬼影。
鬼影沒有拔槍。他靠在牆上，雙手自然下垂。訓練匕首還握在右手裡，但刀尖朝下。
鐵砧的扳機沒有扣下去。因為他感覺自己的右側頸動脈位置有一股極細微的涼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軍大衣右領口內側有一條大約三釐米長的藍色熒光痕跡。是鬼影的匕首在被他格擋之前劃到的。在他右手架住鬼影手腕之前的零點幾秒裡，刀尖己經碰到了他的領口。
他再看鬼影的褲子——褲腿外側有一道藍色熒光痕跡。訓練匕首劃到的，但是隻劃破了布面。
兩個人都沒有觸及要害。鬼影的刀尖蹭到鐵砧的頸動脈位置，但力度太輕，在實戰中可能只劃破皮膚和頸闊肌，到不了頸動脈鞘。鐵砧的刀尖蹭到鬼影的腹股溝位置，但方向偏了，只劃破褲子和表皮。
“停。”天罰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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