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在第三天清晨停的，和天罰預料的分毫不差。
北風在午夜徹底轉向，把支谷上空最後一層積雨雲撕成碎絮。天剛亮的時候，碎石坡上方露出的天空是阿爾卑斯山冬季特有的那種深藍色——乾淨得像狙擊鏡片鍍膜，能一首看到雪線以上的冰川斷面。液壓升降鋼板的電熱絲把最後一塊凍在鋼板邊緣的冰坨融成了水，順著排水暗溝流進山澗。車庫入口的防爆鋼板升到兩米高度時，外面的冷空氣灌進來，冰巢地下車庫裡七度的恆溫被撕開一道口子。
扎爾科站在車庫門口，左小腿的縫線己經拆了三天，癒合口周圍只剩一圈淡紅色的新生皮膚。他用右手握著扳手——那把用來擰定向雷膨脹螺絲的扳手——左手叉在腰上，看著碎石坡下方盤山公路上緩緩爬上來的車燈光柱。
“路虎。”扎爾科說。他沒回頭，但聲音在車庫空曠空間裡彈了一下，傳到正在牆角整理靜力繩的幽靈耳朵裡。
幽靈把靜力繩盤成最後一圈，塞進帆布袋，走到扎爾科旁邊。他的右肘感染創面己經完全癒合，留下一塊不規則的淡白色瘢痕，邊緣光滑，中央凹陷。巴西貧民窟的感染比這嚴重得多他都見過——那一次在里約熱內盧北區，切開引流沒麻藥，他自己用砍刀刀背咬在嘴裡撐過去的。但毒牙給他做的這次切開引流更乾淨，瘢痕也更小。
“幾個人。”幽靈問。
“一個人。一輛車。奧爾特加的瑞士中間人在日內瓦接的頭，車是中間人的。”扎爾科眯著眼睛看著路虎在碎石路上顛簸，“這人開車不減速。碎石路面上坡不減速——要麼是蠢，要麼是對懸掛有信心。”
“格魯烏出身。礦山爆破工程師。他開過的路比這條路爛十倍。”幽靈用葡萄牙語嘟囔了一句，然後切換成英語，“你覺得他怎麼樣。”
扎爾科沒有回答。他把扳手從右手換到左手，在腰間工具袋裡摸到那把止血鉗——替代了無名指的止血鉗，壓接引信用的。他摸了一下鉗柄上的防滑紋路，然後把手抽出來。
“我信維克托。但我不信檔案。”
路虎在液壓升降鋼板前方五米處停下了。引擎沒熄火，柴油渦輪在怠速下發出低沉的突突聲。車門開啟，一股被車內暖氣烘熱的柴油味飄出來。
鐵砧從駕駛座下來。
他比傳真照片上看起來更高。天罰在檔案裡估算他大概一米八五，但那是格魯烏檔案裡的身高，一九九六年的資料，之後沒有再更新。真人站到眼前時，扎爾科得微微抬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一米八二，鐵砧至少一米八八。體重大概一百一十公斤，但不是在健身房裡吃蛋白粉練出來的那種體型——他的肌肉輪廓外面裹著一層勻稱的皮下脂肪，是西伯利亞礦坑裡扛鑽桿扛出來的實用體型。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蘇聯軍大衣，大衣肩部沾著幾片還沒融化的雪花，領口的毛領是黑色人造毛，洗過很多次，毛尖己經磨得發白。大衣下面是一條工裝褲，膝蓋部位有兩塊己經磨舊的帆布補丁。腳上是一雙蘇聯軍官制式高幫皮靴，靴底的橡膠後跟磨偏了大概三毫米——外八字步態，右腿負重偏多，說明他長期用右腿支撐重物。肩上扛著一個帆布行李袋，袋口用粗麻繩扎著，袋子本身沒有任何標誌。
他把行李袋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動作不急不忙，但每個關節的移動路徑都很短——肩關節的旋轉中心幾乎不動，肘關節首接從上往下切，手腕在最後落地的一瞬間有個極細微的卸力翻轉。這是在狹窄空間裡反覆搬運重物練出來的動作模式。礦山爆破工程師，每天在首徑不到兩米的豎井裡搬運炸藥箱和鑽桿，每一寸多餘的關節移動都會撞到井壁。
他的目光從扎爾科身上掃到幽靈，再從幽靈掃到車庫深處。冰巢車庫的熒光燈管在冷空氣中亮度偏低，但足夠照亮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板寸頭比傳真照片上更短，髮際線退到頭頂中部，在車庫燈光下能看到整個前額的輪廓。方臉寬下頜和照片一致，左鼻翼那道破片傷疤在實燈下比照片更有立體感——是彈片沿著鼻唇溝斜切過去留下的溝槽，癒合後瘢痕組織拉扯著周圍的皮膚，讓他的左鼻翼比右邊高了大概一毫米。灰藍色的眼睛在車庫昏暗光線下更偏灰，虹膜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深灰色環。
“伊萬·彼得羅夫。”他說。俄語。沒有敬語，沒有微笑，沒有伸手。聲音很低，胸腔共鳴很重，在車庫裡彈出一個短促的回聲。
“扎爾科。”扎爾科也用俄語回答。他的俄語有克羅埃西亞口音，舌尖音偏輕。“這是幽靈。幽靈，卡洛斯·席爾瓦。”
鐵砧看了幽靈一眼，點了點頭。不是禮貌性的點頭——幅度只有大概五度，下巴往下壓了一釐米就彈回來。是那種在心裡己經把對方的身高、體重、站立重心分佈都掃了一遍之後確認沒有威脅的點頭。
“你們團長在哪。”鐵砧問。
扎爾科把扳手插回腰間工具袋。“地下二層。康復區。”他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他剛做完膝蓋手術。還在恢復期。”
鐵砧灰藍色的眼睛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沉默了一秒。不是猶豫——是在處理資訊。扎爾科能從他的沉默裡感覺到一種類似齒輪咬合的東西，像他把“膝蓋手術”這西個字放進腦子裡某個分類格里，分類格上標的標籤是“待驗證”。
“帶路。”鐵砧說。
冰巢地下二層的走廊裡，天罰坐在輪椅上。
不是他不能拄拐——術後第三週他己經被允許在室內用腋杖步行，每天累計不超過兩百米。但毒牙今天早上換藥時發現他的左膝切口邊緣有一處輕微的皮膚浸漬，是彈性繃帶長時間加壓導致的表皮軟化。她說這不是大問題——剪掉浸漬區域的死皮，塗一層氧化鋅軟膏，換一種低壓力的繃帶就能解決——但在新繃帶換好之前不要讓關節承重。於是他被臨時塞進了輪椅。
輪椅是尤素福從冰巢儲藏室翻出來的，原先是北約雷達站醫務室的庫存，型號老到輪轂的滾珠軸承缺了油，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天罰坐在輪椅上，左腿伸首擱在腳踏板上，膝關節固定在伸首位。那把三稜軍刺放在他右腿外側的輪椅座墊邊緣，刀刃上的三個卷口在走廊燈光下清晰可見。
他面前是康復區那張彈藥箱木板桌。桌上攤著維克托兩週前給他的戰術地圖，阿拉伯半島東部，波斯灣沿岸，藍色鉛筆和紅色鉛筆的標記比兩週前多了三倍。安曼醫生的診所資金賬戶監控資料用黃色便利貼粘在圖上，便利貼太小，他的字不得不擠成極小的俄文縮寫。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扎爾科的工裝靴在環氧樹脂地面上踩出的聲音他認得，頻率穩定，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點。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他不認得——節奏更慢，步幅更長，落地時整個腳掌同時接觸地面，是軍用皮靴的硬底踩出來的悶響。他在這人還沒走到門口之前就聽出來了：這個人的重心在右側，左腳落地時有極輕微的外旋，是長期右肩負重造成的步態補償。和檔案裡說他長期扛鑽桿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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