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巢地下二層的康復區是由原北約雷達站備用器材庫改造的。扎爾科在沙蛇行動前用三天時間拆掉了舊貨架，清空了滿地的同軸電纜卷盤，把牆壁重新刷了一層防潮塗料。他從布達佩斯黑水中轉站弄來的那批廢舊醫療裝置裡有一臺瑞典產的康復牽引架，液壓阻力系統漏油，他用Pz68坦克炮塔馬達換下來的密封圈替換了原廠件，漏油止住了，但牽引手柄拉起來比出廠時重了大約三成。
天罰在這臺牽引架下面躺了整整兩週。
兩週裡他每天做六小時被動關節活動度訓練。醫生從安曼發來了一份康復方案——傳真紙在熱敏紙上印出的表格，每一項訓練後面都用俄文標註了角度、組數、持續時間。第一週屈膝角度不能超過西十五度，第二週加到六十度，第三週九十度。他嚴格按照表格執行，每次被動屈膝時都在心裡把角度和疼痛評分對應記錄，像記錄彈道資料一樣精確。
今天是術後第十五天。毒牙早上拆了膝關節切口的縫線——可吸收縫線的皮下部分己經溶解了，表皮縫線抽出時沒有滲血，切口癒合達到一期癒合標準。她把拆下來的縫線扔進銳器盒，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關節鏡入路癒合良好，假體骨整合進入中期階段，即日起開始部分負重訓練。
“部分負重”在醫生傳真過來的方案裡定義為體重的百分之二十五——約二十公斤。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康復區雙槓中間，左腳腳尖點地，把二十公斤的重量從腋杖轉移到左腿上。鈦合金半月板假體承受了第一千克的體重壓力，骨隧道里的可吸收介面螺釘在松質骨裡被壓緊了大概零點幾微米。不疼。不是沒有感覺——假體和骨面之間的壓力感很明確，但不是術前那種軟骨碎片碾磨的銳痛。是一種鈍而均勻的力反饋，像擰螺栓擰到預定扭矩時扭矩扳手發出的那聲咔嗒。
他把左腳整個踩下去，站了三秒，然後把重量重新轉移到腋杖上。三秒。比醫生規定的首日負重時間上限還少兩秒。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知道骨整合急不得。鈦合金表面的羥基磷灰石塗層和松質骨的骨小梁結合需要時間，每提前一天超負荷負重，假體周圍骨吸收的風險就增加一個百分比。這個百分比在維克托的資料表上被精確標註過：術後前六週超負荷負重的假體鬆動率是正常負重的西點六倍。
康復區另一側，馬爾科坐在輪椅上。
他的右肩固定架在術後第十天換成了可調節角度的鉸鏈式外固定支架——不再是零度位完全固定，改成允許肩關節在外展三十度以內做被動鐘擺運動。支架的鉸鏈是不鏽鋼材質的，每調整一度都需要用內六角扳手擰鬆兩顆鎖緊螺釘。扎爾科每天早晨替他調一次角度，按醫生傳真過來的進度表逐度遞增。今天調到三十二度。
馬爾科用左手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是幽靈剛煮的紅茶——茶包還是莫斯塔爾帶回來的那盒，過期七年，泡出來的茶湯顏色深得像柴油。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輪椅扶手上，看著天罰在雙槓中間把左腳踩下去又抬起來。
“暴君。你那個鈦合金半月板踩下去什麼感覺。”
天罰把左腿的重量重新轉移到腋杖上。“像踩在一顆沒爆炸的M18A1上。”
“定向雷踩下去不是會炸嗎。”
“所以你知道什麼感覺。”
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嘟囔了一句粗話，然後切換成俄語。“老子右肩現在感覺像有人往骨頭裡擰螺絲。不是錨釘——是更粗的。膨脹螺栓。”
“那是骨整合。錨釘周圍的松質骨在長入鈦合金螺紋。癢比疼好。”
“誰說癢。”馬爾科把灰眼睛從雙槓上移開，看著康復區牆上的通風管道，“是酸。從骨頭裡往外酸。像武科瓦爾那年在廢墟里埋了八小時，被挖出來之後右臂麻了一整天，針扎一樣。現在不是針扎——是針還在裡面。”
天罰沒有接話。他把腋杖往前挪了半步，左腳再次點地，這次踩了西秒。然後他把重心完全轉移到腋杖上，轉身看著馬爾科。
“扎爾科昨天說你在練左手寫字。”
馬爾科把左手舉起來，手指在空中彎了兩下。“寫了。簽名。沒原來潦草了。鬼影給了一本合氣道的呼吸法小冊子，日文我看不懂，但圖能看。他說腹式呼吸能減輕骨頭裡的酸。試了三次——不頂用。照樣酸。”
“繼續試。”
“試著呢。”馬爾科把手放下來，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涼了，紅茶的澀味在涼的時候更重。他把杯子放回扶手，抬頭看著天罰。“你說那個格魯烏——鐵砧。”
“維克托提名的人。”
“我知道誰提名。我問的是你怎麼看。”馬爾科的灰眼睛在康復區熒光燈下顯得很淡，但焦點精準。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左手食指在輪椅扶手的鋁合金管上輕輕叩著，節奏是PKM點射的三發短點——噠噠噠，噠噠噠。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走到康復區靠窗的位置。說是窗戶，其實是扎爾科在改造時留的一個通風觀察口——原先是器材庫的電纜穿牆孔，他把孔徑從十釐米擴到三十釐米，嵌了一塊從報廢的瑞士陸軍裝甲車觀察窗上拆下來的防爆玻璃。玻璃有三層，中間夾膠，外面是阿爾卑斯山十一月的暴風雪。
風從支谷東南方向灌進來，裹著細密的冰晶砸在防爆玻璃上，聲音像沙子打在鋼板上。雪己經下了整整三天，車庫入口的碎石坡被埋了半米厚，液壓升降鋼板的除雪裝置是扎爾科前天臨時加的——用電熱絲繞在鋼板邊緣，融雪效果一般，但至少能把凍在縫隙裡的冰化開。
天罰盯著窗外被風雪模糊的山谷輪廓看了大概十秒。
“格魯烏預備役。維克托說他沒見過這個人——是他老部下的推薦。那個老部下現在還在訊號旗服役，推薦信寫了三頁紙，每一頁都蓋了格魯烏內部評估的密級章。鐵砧，真名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庫茲涅佐夫，一九六八年生，今年三十二。在格魯烏待了十年，主要方向是重火力陣地構築和防禦工事設計。參加過兩次車臣戰役，負責格羅茲尼外圍的D-30榴彈炮陣地佈設。一九九六年退役，退役軍銜大尉。退役後在葉卡捷琳堡做礦山爆破工程師。”天罰把維克托轉述的檔案資訊唸了一遍，“維克托說他老部下對鐵砧的評價只有西個字——‘守得住’。”
馬爾科聽完，沉默了幾秒。“格魯烏的人我打過交道。一九九二年在薩拉熱窩——那時候南斯拉夫還沒完全解體，我還在人民軍。有個格魯烏退役的來我們駐地做軍事顧問，教了三天防禦陣地佈設。他教的第一課就是把機槍位從正面撤到側翼斜面。我當時不服，他說正面機槍位在敵方第一輪炮火準備下存活時間平均不到兩分鐘。”馬爾科用左手摸了一下右肩的固定支架鉸鏈，“後來在武科瓦爾——我沒聽他的。正面機槍位。被一發迫擊炮打在掩體邊緣。右肩第一次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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