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科在術後西小時零七分鐘睜開了眼睛。
冰巢術後觀察室的熒光燈管被調到了最低亮度，整流器老化的頻閃在暗光中更明顯了，每隔幾秒就在天花板上輕輕跳一下。馬爾科的灰眼睛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大概十秒，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然後他把目光往下移——移到自己的右肩。右肩被零度位固定架鎖著。固定架是不鏽鋼材質，從肩峰延伸到肘關節上方，六根Velcro綁帶以交叉加壓方式將右臂完全固定在軀幹側面，肩關節外展角度為零。和毒牙在安提戈涅號船員餐廳用彈性繃帶和三角巾做的臨時固定相比，這套正式的肩關節固定架看上去更像一副刑具。
馬爾科盯著固定架看了大概五秒。然後他用左手去扯最上面那根綁帶。
綁帶是醫用級Velcro，鉤面抓力設計值超過十五公斤。他單左手扯了兩下沒扯開，第三下時固定架的金屬框架在輪床護欄上撞出一聲悶響。聲音在觀察室裡彈了一下，傳到走廊裡。
扎爾科在走廊的摺疊椅上坐著。他聽到金屬碰撞聲的瞬間就把手裡的磨刀石放下了——格洛克19彈匣底座才磨了一半，磨刀石從膝蓋上滑落，在環氧樹脂地面上磕出一聲脆響。他站起來的速度讓左小腿的縫合線被突然牽拉，但他沒管。三步跨過走廊，推開觀察室的門。
馬爾科己經把第二根綁帶的鉤面撕開了一半。固定架的金屬框架因為他單臂的劇烈動作發出持續的金屬摩擦聲。
“馬爾科。”扎爾科用克羅埃西亞語叫他的名字。
馬爾科沒應。他把第二根綁帶完全撕開，手指摸到第三根——橫跨胸廓的那根。這根是主固定帶，Velcro鉤面比前兩根更寬，撕裂強度更高。他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綁帶邊緣，往外扯，固定架的框架隨著綁帶鬆脫從他胸廓上彈開了大概兩釐米。
扎爾科伸手按住他的左手。不是用力壓，是用整個手掌覆在馬爾科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壓住了馬爾科冰涼的指背。
“別扯。”
“鬆開。”馬爾科的聲音沙啞，氟烷殘餘讓他的咬字比平時含混，但語氣是靶擋牆上對著黑水主力喊“老子從來沒後退過一步”時的那個語氣。
“固定架是為了讓錨釘骨整合——”扎爾科沒有說完。幽靈從門口衝進來，他右肘的感染創面切開引流後還貼著一塊方形紗布，但雙手己經按住了馬爾科的左肩和上臂。BOPE在貧民窟制服毒販時學的控制技巧完全是肌肉記憶——手掌根部壓住鎖骨下窩，手指避開頸動脈竇，施加的壓力剛好讓對方無法翻身但不造成窒息。
馬爾科被兩個人按住，但他還在掙扎。不是大幅度的掙扎——右臂完全被固定，左臂被扎爾科和幽靈壓著，雙腿在毯子下面蹬踢——他只能用軀幹的扭轉來對抗，每次扭動都讓肩關節固定架的金屬框架在輪床護欄上撞擊。撞擊聲一下一下傳出去，在冰巢地下二層的混凝土牆壁之間來回彈。
“我叫你別扯了！”扎爾科的聲音突然拔高。他的克羅埃西亞語在喊叫時會帶出一種類似金屬斷裂的尾音。“主錨釘扭矩打到百分之九十三，輔助錨釘百分之九十一，你現在扯鬆了錨釘，骨折塊移位，肌腱再撕裂，你的右肩就永遠固定在一個角度，連關節融合的條件都沒有——你他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馬爾科停止了掙扎。不是因為扎爾科說的話，是因為他聽見扎爾科的聲音尾音斷了。那個金屬斷裂的尾音在最後一個音節上碎成了兩半。一九九三年莫斯塔爾，PROM-1跳雷的壓發引信被馬爾科的匕首卡住螺紋時，扎爾科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這個聲音。
幽靈感覺到馬爾科左肩的肌肉在掌心下慢慢鬆弛下來。他把手從鎖骨下窩移開，但還是保持著隨時可以重新壓上去的距離。
馬爾科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熒光燈管的頻閃在他灰眼睛的虹膜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說。”他的聲音完全啞了。“固定多久。”
扎爾科鬆開了按住他左手的手掌，但沒有完全移開，手指還搭在他手腕上。“零度位固定六週。六週後開始在康復師指導下做被動活動。十二週後允許主動活動。西到六個月後評估功能恢復情況。”
“評估。什麼意思。”
走廊裡傳來鋁合金腋杖敲擊環氧樹脂地面的聲音。不是天罰的銅管——銅管的聲音更重更悶——是維克托。他拄著腋杖走進觀察室，右腿假肢接受腔的矽膠襯墊在坐下站起交替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評估的意思是——到時候你的右肩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沒人能打保票。”維克托在輪床床尾停下，鋁合金腋杖的橡膠腳墊在環氧樹脂地面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擦痕。“醫生把你的岡上肌腱用雙錨釘重建在肱骨大結節上。肌腱張力恢復到了正常解剖水平。但肌腱本身的膠原纖維在斷端回縮的二點二釐米距離上重新癒合，癒合後的肌腱強度和彈性不可能恢復到傷前水平。這是組織學規律，不是技術問題。”
馬爾科把頭轉過來。灰眼睛對上了維克托淡藍色的眼睛。
“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最差。最好。”
維克托沉默了兩秒。這兩秒是他在計算——不是計算資料，是在計算要不要把這個資料說出來。最後他決定說。
“最差——肩關節外展力量不足以克服AKMS步槍的後坐力，右臂只能做日常生活動作。最好——恢復到能承受PKM後坐力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可以打短點射，不能長時間壓制射擊。靶擋牆上你用一挺PKM和七十一發彈鏈壓制南側主力整三分半鐘——那個版本的你己經不可能回來了。”
觀察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熒光燈管的頻閃在第六秒跳了一次。
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嗓子完全啞了，每個音節都是氣聲。但扎爾科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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