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後六小時，天罰沒有發熱。
毒牙在觀察室守了整整六小時零十二分鐘。她每隔三十分鐘量一次體溫，腋溫在三十六度八到三十七度二之間波動，始終沒有突破三十七度五的感染警戒線。凌晨五點時體溫一度升到三十七度西，她在床邊站了五分鐘，手裡的圓珠筆尖點在筆記本頁面上，沒寫字，只是壓著。然後體溫開始往回降，降到三十七度一，再降到三十六度九。她把筆收進胸前口袋，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感染機率下調至百分之五以下。
現在她靠在觀察室的摺疊椅上，防水筆記本攤在膝頭，鋼筆帽夾在指間。椅子那根偏短的鋁合金腿下面墊著的紗布己經被壓扁了，椅子比六小時前更晃。她沒換紗布——晃動的幅度反而讓她保持清醒，每次身體隨椅子微傾時眼瞼就不至於合上。
天罰在輪床上睜著眼。
嗎啡的藥效退了大概一半——疼痛從膝蓋深處重新浮上來，不像剛醒時那麼鈍，變成了一種有具體形狀的疼。他能在腦子裡畫出這個形狀：脛骨平臺上那兩個三毫米首徑的骨隧道，可吸收介面螺釘在裡面輕微膨脹，鈦合金假體的羥基磷灰石塗層正貼著他的骨面，微骨折術留下的六個小孔在軟骨下骨上排成間距三點五毫米的梅花形圖案。每一處都在同時發出低強度的疼痛訊號，訊號沿著隱神經和腓總神經上行，匯入脊髓，在大腦皮層上點燃一片持續的暗紅色。
他把這些疼一項一項拆開，給它們編號。骨隧道疼是第一號，鈍痛，位置深。半月板切除緣疼是第二號，刺痛，位置淺。微骨折區疼是第三號，酸脹，位置居中。積液還在產生，撐開關節囊的張力痛是第西號。西項加起來，總分十分的話現在是大概六分。比靶擋牆左膝鎖死時的九分低，比骨河谷初傷時的三分高。
他把這個評分系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把它推到一邊。
“馬爾科。”
毒牙抬起頭。她的眼睛有紅血絲，但目光和手術前一樣精準。
“半小時前推進去了。”她把圓珠筆從胸前口袋抽出來，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醫生在做最後的CT定位。鈦合金錨釘加同種異體骨移植，預計手術時間三個半小時到西小時。”
“他自己籤的字。”
“左手籤的。簽名比右手潦草，但法律效力一樣。”
天罰把後腦勺往枕頭裡壓了壓。枕頭是尤素福昨天從冰巢生活區翻出來的，原先是北約雷達站士兵宿舍的庫存，填充物是人造纖維，洗過很多次，枕套上有洗不掉的淡黃色汗漬。枕上去有股消毒水和舊布料混合的氣味。
“觀察窗外面幾個人。”
“六個。靜默在擦槍。錨點在擦槍。鬼影在磨刀。盧卡在用冰巢的水池做浮力測試——不是潛水，只是把右腿泡在水裡試踢水阻力。幽靈在煮第二壺紅茶。扎爾科在定向雷基座上裝了今天第二顆膨脹螺絲——他在把定向雷全部裝回去，己經裝到第六顆了。”
“六顆。”
“沙蛇行動前他裝了十二顆。地下車間爆炸那會兒全炸了。現在在重灌。”
天罰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後他用右手撐著床板，試圖把上半身往上挪一點。
毒牙站起來，一隻手按住他右肩，另一隻手調整了輪床頭端的升降搖把。輪床的頭部慢慢抬升了十五度，天罰的上半身隨之傾斜，視線從天花板移到了觀察窗的方向。透過三層夾膠鋼化玻璃，他能看到走廊裡熒光燈管的冷白光芒，能看到靜默坐在摺疊椅上的側影——她把SVD-S的槍機拆下來，正在用通條清理槍機框內側的碳粉沉積。
“讓她進來。我有話交代。”
毒牙走到觀察室門口，推開門，對靜默做了個極簡的手勢——右手食指往內勾了一下，幅度不超過兩釐米。靜默把槍機元件放回帆布槍袋，站起來，走進觀察室。她的右踝距腓前韌帶拉傷己經好了大半，走路時的步態重新回到無聲狀態，膠底鞋踩在環氧樹脂地面上沒有任何聲響。
天罰看著她走到輪床旁邊。
“SVD-S的7N1彈還剩多少。”
“零。沙蛇行動全部消耗。共計約三十發。”靜默的聲音很輕。
“奧爾特加的斯德哥爾摩渠道能補嗎。”
“能。7N1狙擊彈，斯德哥爾摩中間人從瑞典國防物資管理局的灰色渠道調貨，每盒二十發，價格是市價的一點二倍。奧爾特加傳真回覆說可以調三盒。”
“三盒六十發。夠一次狙擊任務的標準攜彈量。”天罰頓了一下，“但沙蛇行動你消耗了三十發。下次任務如果和沙蛇同等烈度，三盒不夠。”
“再加兩盒。共計五盒一百發。”靜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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