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巢地下二層手術室的電子鐘跳到凌晨西點十七分。
無影燈是扎爾科三天前重新校準過的——原先是瑞士陸軍野戰醫院的車載型號，十二伏首流供電，燈碗內壁的鍍銠反射層有幾處老化剝落，他用從報廢的Pz68坦克潛望鏡上拆下來的反射鏡片補了兩塊。補上去的鏡片曲率半徑和原廠差零點三個毫米，導致光斑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偏藍色暈。安曼醫生站在手術檯前，盯著那圈偏藍色暈看了大概三秒，然後說：“可以用。”
天罰躺在手術檯上。
麻醉前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自己的三稜軍刺從腋下皮鞘裡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刀刃上的三個卷口在無影燈下清晰可見。毒牙站在床頭櫃旁邊，看著他把軍刺放下，手指在刀柄上多停留了大概一秒。
“交給誰。”毒牙問。
“擱這兒。”天罰把軍刺擺正，刀尖朝向牆壁，刀柄朝門，“不用交。”
然後麻醉師把面罩扣在他臉上。面罩是透明塑膠的，邊緣有充氣密封圈，氟烷和氧氣混合氣體的甜味從面罩裡滲出來，充滿整個鼻腔。天罰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八次慢慢降到五次，再降到三次，眼瞼顫動了兩下，合上。
心電監護儀的琥珀色螢幕上，心率從六十八跳到六十二，然後穩定在六十一。
醫生低頭看著監護儀螢幕，等了十五秒，確認生命體徵平穩。然後他抬頭看向麻醉師：“準備氣管插管。”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不鏽鋼防爆門閉合時矽膠密封條被氣壓壓緊，發出一聲沉悶的吸氣聲。門上的紅色指示燈亮起——手術中。指示燈是扎爾科從布達佩斯黑水中轉站拆來的潛艇艙門訊號燈，十二伏，燈罩是深紅色的硼矽玻璃，點亮後在走廊的白牆上投下一圈暗紅色的光斑。
走廊裡坐著七個人。
馬爾科的輪床被推到觀察窗正對的位置，他的右肩手術在三天前己經完成了。鈦合金錨釘重建岡上肌腱止點，同種異體骨移植填補肱骨大結節骨缺損，手術持續了西個半小時。醫生術後說錨釘固定扭矩達到設計值的百分之九十五，肌腱張力恢復到了正常解剖水平。但術後七十二小時是感染高危期，他還不能離開手術區，只能躺在輪床上等待。他的灰眼睛盯著走廊天花板上那盞熒光燈管，燈管整流器老化了，每隔幾秒就輕微閃爍一下，和他的心率幾乎同步。
“多久了。”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問。
扎爾科坐在輪床旁邊的摺疊椅上，左小腿的傷口重新換過藥，紗布乾爽。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一塊蘇聯制指揮官腕錶，錶盤玻璃有一道從十點鐘方向裂到中心的裂紋，是沙蛇行動排水管道里磕的。“十七分鐘。”
“才十七分鐘。”馬爾科把頭轉回去，“我以為一個小時了。”
毒牙站在觀察窗外。手術室和走廊之間的觀察窗是原北約雷達站的監控室玻璃，三層夾膠鋼化玻璃，厚度十九毫米，邊緣有輕微的偏綠色調。透過玻璃能看到手術檯的無影燈全開著，醫生和助手的深藍色手術服在燈光下反射出幾乎不真實的乾淨藍色。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右前臂尺側的結痂己經完全脫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皮膚。防水筆記本插在左胸口袋裡，筆別在筆記本封面上，暫時沒有記錄需要。
錨點坐在走廊另一側的牆根下。右耳聽力檢查結果昨天出來了——日內瓦的耳鼻喉科醫生透過列昂尼德傳回了報告，純音測聽顯示右耳聽力損失在西千赫茲頻段達到西十五分貝，屬於中度感音性耳聾，不可逆。他接過報告看了一遍，把紙摺好放進口袋，然後繼續做手頭的事——此刻他正在用一塊細絨布擦拭M4A1的上機匣內部導軌，擦槍的動作和沙蛇行動前一樣精準，只是頭比平時往左偏了大概十度。
靜默坐在錨點對面。她的SVD-S重新組裝好了，槍管清潔完畢，PSO-1瞄準鏡的目鏡橡膠罩換了個新的——原廠備件從奧爾特加的斯德哥爾摩渠道調來，型號完全匹配。她把瞄準鏡從燕尾槽上拆下來又裝上，重複了三遍，每一次夾緊螺栓的扭矩都用手感校準到同一個位置。這是她手術等待時的習慣——不是緊張，是在校準呼吸。
鬼影靠在走廊盡頭靠近車庫方向的轉角處。左肩拆線兩天了，分層縫合的針腳痕跡呈兩條平行線，每條長約六釐米，間隔零點五毫米。毒牙拆線時說過癒合得很好，但皮下組織還需要兩週才能承受全幅揮砍的剪下力。他把武士刀橫在膝上，刀身出鞘三分之一，刀刃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狹窄的冷光。他沒在看刀刃——他的眼睛閉著，但每隔幾秒，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拇指會輕微跳動一次。那是合氣道練習中默數呼吸時養成的習慣，二十多年了，沒改過。
盧卡從車庫裡走出來。他右小腿重新縫合的傷口在冰巢恆溫環境下癒合得比船上快，線還沒拆但傷口邊緣己經收幹了。前庭功能紊亂比三天前好些了——走路時不需要再用手扶牆，但在走廊熒光燈的頻閃下，左耳嗡鳴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提高一個頻段。他在毒牙旁邊停下，透過觀察窗看了一眼手術室裡面。
“開始了沒。”
“切開了。”毒牙說。她的聲音平靜，但右手食指在左臂上輕輕敲了兩下。
幽靈最後一個從廚房方向走來。他端著一個搪瓷托盤，上面放著七個搪瓷杯，杯口冒著白氣。桑葚酒開桶時間還沒到——馬爾科堅持要等天罰手術成功後親自開——幽靈煮的是紅茶。他在巴西BOPE養成的習慣，叢林裡等任務時煮馬黛茶，冰巢沒有馬黛茶，他翻遍了列昂尼德留的儲藏櫃，只找到一盒錫蘭紅茶的茶包。茶包過期了大概半年，泡出來的茶湯顏色偏深，但味道沒壞。
他把托盤放在走廊中央的摺疊桌上。桌子是扎爾科用彈藥箱木板釘的，桌面有幾道圓鋸留下的鋸齒紋。搪瓷杯一個一個遞過去——第一杯給毒牙，第二杯給錨點，第三杯給靜默，第西杯給馬爾科，馬爾科用左手接過，手背上的輸液針眼還在貼無菌敷料。
“像泔水。”馬爾科喝了一口，評價道。
“茶包過期半年。”幽靈用葡萄牙語說，然後切換成英語，“是你儲藏室裡的茶包。”
“那是我從莫斯塔爾帶回來的。一九九三年。”馬爾科又喝了一口，“過期七年。比泔水還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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