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巢地下二層的醫療區走廊裡瀰漫著手術室專用的聚維酮碘氣味。
這股氣味天罰很熟。不是戰地急救站那種混著血腥和硝煙的稀碘伏，是正經手術室裡用的原液濃度，揮發到空氣裡帶著一股尖銳的刺激感，吸進鼻腔後會在咽喉後壁留下輕微的灼燒餘味。他拄著銅管腋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二十米外那扇不鏽鋼防爆門的門縫裡漏出來的冷白色無影燈光。
防爆門是扎爾科在沙蛇行動前親手改裝的。原先是北約雷達站的備用器材庫鐵門，他從布達佩斯黑水中轉站弄來了一塊廢棄的不鏽鋼壓力容器封頭，用角磨機切出門板尺寸，焊在鐵門內側。門縫嵌了從瑞典搞來的醫用級矽膠密封條，關門後內外氣壓差能讓密封條自動壓緊。通風管道單獨走一套HEPA過濾，和基地其他區域的空氣迴圈完全隔離。防爆門的門把手上方貼著一張手寫標籤，扎爾科的克羅埃西亞語筆跡，譯過來是“進門換鞋，別帶沙子”。
天罰沒換鞋。他腳上的沙漠靴靴底在安提戈涅號甲板上蹭過三天，沙粒早就掉乾淨了。銅管末端敲在走廊的環氧樹脂地面上，聲音比車庫水泥地更脆，帶著手術區特有的空蕩迴響。
“他到了。”毒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天罰轉過身。左膝在轉身時軟骨碎片碾了一下，他的右臂肌肉瞬間繃緊，把銅管在腋下夾得更緊。疼痛從膝蓋放射到大腿內側，沿著股神經上行到腰叢，在左腎位置停住。他讓呼吸維持在原節奏，沒變。
走廊另一端，維克托正拄著鋁合金腋杖從車庫方向走來。
他走得很慢。右腿截肢端在火車長途旅行中骨刺疼痛加重了，假肢的接受腔襯墊被汗浸透後摩擦力增大，每走一步假肢的膝關節鉸鏈都會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但他沒讓人扶。巴基斯坦退役軍醫尤素福在他身後半米處跟著，手空著，隨時準備前伸，但始終沒碰到他。
維克托穿的還是那件舊蘇聯軍便服，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磨得發亮的部位補過兩塊顏色相近的卡其布。這件軍便服他從一九九二年穿到現在，洗了八年，胸前口袋的縫線處布料己經稀薄到能透出裡面筆記本的輪廓。
他在走廊中央停住。鋁合金腋杖的橡膠腳墊在環氧樹脂地面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擦痕。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天罰的肩膀，看進手術室裡那片冷白色的無影燈光。
“左膝。”
維克托的聲音不大，但走廊太空，每個字都清楚得像是貼在耳邊說的。
“軟骨碎片卡死。關節鎖在三十度彎曲位。積液未消退。”天罰用俄語回答。
“我不是在問傷情。”維克托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天罰的眼睛，“我是在問你——在沙蛇行動中，你明明知道左膝舊傷未經手術修復，為什麼在靶擋牆下令反衝鋒時選擇單兵突入西側步兵縱隊。”
天罰沉默了大概兩秒。
“當時只有我能做。”
“這不是戰術評估，這是冒險。”維克托的語氣沒有波動，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三分之一，“反衝鋒階段你的左膝己經鎖死在三十度，無法屈膝降低重心，無法側向滑步。如果對方西側縱隊不是潰退而是反打，你會在頭三秒內被至少兩發子彈擊中支撐腿或軀幹。結果是你判斷對了——對方確實潰退了。但這不是因為你算無遺策，是因為斯通的奔尼帽指揮官在那一刻選擇了撤退重組而不是拼命。你運氣好。”
“我運氣一向好。”
維克托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嘴角往左側偏了不到一毫米——在維克托的表情體系裡，這個幅度等同於笑了。“從骨河谷到沙蛇，你運氣確實好。但運氣不是戰術。”
他拄著腋杖繼續往前走。經過天罰身邊時，鋁合金腋杖和銅管腋杖在走廊裡碰了一下，發出金屬輕撞的脆響。
“走吧。醫生要給你們每個人都做一遍掃描。馬爾科第一個——安曼的骨科醫生己經把他推進去了。”
手術室的門完全開啟。
冰巢的手術室不大，總面積不到西十平方米。無影燈是扎爾科從報廢的瑞士陸軍野戰醫院拆來的，原先是車載型號，十二伏首流供電，他重新走了線路改成交流電。手術檯是不鏽鋼材質的通用型號，液壓升降柱有輕微滲油，尤素福在手術檯下放了一個搪瓷接油盤。麻醉機是奧爾特加從聖保羅弄來的，英國產，一九九三年款，氟烷揮發罐的刻度盤有一道裂紋但不影響精度。心電監護儀從塔什干軍醫院調來，螢幕是單色琥珀屏，每次心率重新整理時螢幕邊緣會閃一道細微的掃描線。
馬爾科躺在手術檯上方隔壁的CT掃描床上。安曼俄裔骨科醫生正在調整掃描床的定位雷射。
醫生大概五十歲出頭，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骨右側一道從顳骨延伸到枕骨的舊傷疤——看癒合方式像是彈片傷，邊緣不規則，縫合針腳留下的點狀疤痕間距均勻，說明當初清創的外科醫生手藝不錯。他穿深藍色手術衣，口罩掛在下巴上沒系，露出修剪整齊的灰白鬍茬。他的俄語帶有明顯的約旦口音，舌尖音偏重，但醫學術語用的還是標準蘇聯醫學教育體系的表述方式。
“右肩岡上肌腱從肱骨大結節撕脫，斷端回縮約兩釐米。肱骨大結節撕脫性骨折，骨片大小——”他指著CT顯示屏上的矢狀面重建影像，用食指在螢幕上圈出一個不規則的亮斑，“——最大徑九毫米，最小徑六毫米。骨片有旋轉，旋轉角大約西十度。肌腱斷端的血管灌注情況要等MRI加增強掃描才能判斷。”
毒牙站在CT控制檯旁邊，手裡拿著防水筆記本，正在把醫生的每一句話逐條記錄。她的俄文縮寫寫得飛快，圓珠筆尖在紙面上劃出細密的沙沙聲。
“手術方案。”馬爾科躺在掃描床上說。不是問句，是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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