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牙的圓珠筆停在紙面上。她抬頭看著醫生，右前臂尺側的結痂在無影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色。
“這個東西。”醫生說，“三年前我在安曼做過兩例。不是標準醫療器械——還沒有透過任何國家的審批，是我和葉卡捷琳堡的烏拉爾理工學院材料所合作開發的。基底是鈦合金，醫用五級，表面有一層羥基磷灰石塗層。形狀按照患者健側半月板的映象資料定製。植入後用可吸收介面螺釘固定在脛骨平臺上。”
他在示意圖上指出固定方式。鉛筆線條精確地畫出螺釘穿過鈦合金基座邊緣的預鑽孔，螺紋咬合脛骨平臺松質骨的路徑。
“單純換半月板可以消除症狀，但長期來看，金屬-軟骨介面的摩擦係數和天然半月板-軟骨介面不一樣。五年後股骨髁軟骨磨損的機率大約百分之三十。如果軟骨磨損了，就需要做第二次手術——人工膝關節置換。”
“你說的不只是半月板置換。”天罰的聲音很穩。
“對。”醫生把示意圖翻到下一頁。這一頁的鉛筆線條更密，標註更多。“我在安曼做的兩例都加了第二道工序——自體骨髓間充質幹細胞提取、體外培養擴增、術中植入到鈦合金半月板與股骨髁軟骨之間的介面。幹細胞在關節內環境裡分化為纖維軟骨細胞，形成一層緩衝墊，降低金屬對軟骨的磨損。”
他翻到第三頁。這張圖是一張術後六個月的MRI隨訪影像，拍自第一例患者。影像上鈦合金半月板的黑色輪廓和股骨髁軟骨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灰色區域，邊緣模糊但連續。
“這是術後六個月形成的纖維軟骨緩衝層。厚度大約零點六毫米。隨訪兩年半，股骨髁軟骨無明顯磨損。這個患者是前約旦特種部隊的傘兵教官，術後恢復到能揹負二十五公斤裝具完成二十公里山地行軍。”
天罰看著那張MRI影像。
“風險。”
醫生合上示意圖夾子。“第一，感染。鈦合金植入物是異物，一旦感染就必須取出。取出後關節間隙塌陷，只能做關節融合——膝蓋永遠固定在一個角度，不能動。第二，幹細胞植入後如果分化為成骨細胞而不是纖維軟骨細胞，會在關節內形成異位骨化——簡單說就是關節里長骨頭。第三，這個方案我只做過兩例，最長隨訪兩年半。兩年半以後會怎樣，我不知道。”
“但兩年半夠了。”天罰說。
醫生看著他。天罰的左膝腫得把彈性繃帶撐得繃緊，坐在操作間的椅子上不能屈不能伸，左大腿肌肉因為長期代償己經開始輕度萎縮。
“夠什麼。”
“夠把黑水從中東連根拔起。夠把SCALPEL從基爾庫克逼出來。夠打完下一場仗。”天罰的語氣和他在靶擋牆上對馬爾科說“打完之後不許死”時一模一樣，“兩年半以後，如果膝蓋壞了，再換人工的。”
維克托拄著鋁合金腋杖從門口走了進來。MRI操作間的門框對兩根腋杖來說有點窄，銅管和鋁合金管在門框內又碰了一下。
“醫生。把幹細胞那部分再說一遍。”維克托說。
醫生重新開啟示意圖夾子，翻到幹細胞提取和培養的流程圖。流程用綠色鉛筆標註，從髂骨穿刺提取骨髓開始，到體外培養擴增，到術中植入，一共七個步驟。
“提取——穿刺髂前上棘，抽吸骨髓約三十毫升。體外培養——在層流實驗室用自體血清培養七到十天，去除紅細胞和脂肪細胞，保留單個核細胞層，擴增至細胞數約五乘十的六次方。植入——在鈦合金半月板固定完成後，將幹細胞懸液注射到半月板與股骨髁軟骨之間的介面，用纖維蛋白膠封閉防止細胞流失。”
“層流實驗室。”維克托說。不是問句，是在確認。
“冰巢沒有。”醫生說，“層流實驗室需要百級潔淨度。我在安曼的實驗室是從德國進口的模組化潔淨間，造價大約十五萬美元。”
“錢不是問題。”維克托拄著腋杖走到顯示器前，看著那張手繪的幹細胞流程圖，“問題是時間。七到十天培養期，加上手術和術後觀察，天罰至少要在冰巢躺三週。三週內黑水會做什麼，你知道嗎。”
“從迪拜調撥新資產重建中東後勤網路。列昂尼德的短波情報說的。”天罰接過話頭，“維克托，你想說什麼。”
維克托轉身。他的灰藍色眼睛在無影燈下顯得很淡，像冬天貝加爾湖的冰層。
“我想說——你做手術可以。但黑水不會等你。你在冰巢躺三週，科瓦奇在白沙瓦也躺三週。他躺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他在等。等你從沙蛇行動帶走的密碼本最後一頁被破譯、被利用、被反向追蹤。”維克托頓了一下，“沙蛇行動全過程的短波截聽資料我己經開始分析了。從地下車間自毀到SCALPEL撤退，整個通訊鏈條上有幾個不合理的訊號盲區。我懷疑黑水在沙蛇行動期間不只部署了SCALPEL一支預備隊。”
操作間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分析結論什麼時候能出來。”天罰問。
“我需要和列昂尼德用短波交叉比對三天。三天後我給你完整的資料報告。”維克托把視線轉向醫生，“天罰的手術簽字——等三天後資料出來再籤。不是拖延，是在確定下一刀往哪砍之前，不能先把膝蓋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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