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雪溝盡頭停了下來。石屋就在上方不到五米的位置。石屋很小，是登山者用冰磧石和水泥板壘的簡易避難所，面積大概十平方米，有一個木門，門板被山風吹得歪了半邊，門縫裡透出幽藍色的星光。他沒有馬上露頭。他把G36C放下，從戰術背心側袋裡掏出一根可彎曲光纖窺鏡——不是軍用裝備，是扎爾科用報廢的內窺鏡和LED燈珠自己做的，鏡頭首徑西毫米，可以貼著門縫伸進去。
門縫裡。靶標就立在石屋正中央。黑水菱形標誌在星光下依稀可辨。
“發現目標。石屋南側。門。靶標在室內中央。”鬼影的聲音極低，對講機貼在嘴邊，嘴唇幾乎沒動。
“幽靈。石屋北側有沒有窗戶。”天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幽靈己經繞到了石屋北側。他用冰鎬輕輕敲了一下石屋北牆的水泥板——聲音是實的。沒有窗。“無窗戶。全封閉。只有南側一個門。”
“鬼影。突入。幽靈封住門外。鐵砧——假設增援在溝口出現，壓制射擊。靜默——如果我的命令中斷，你接手指揮，優先保證突擊組撤離。”
“收到。”“收到。”“收到。”三個聲音幾乎同時在頻道里響起。
鬼影把光纖窺鏡收回口袋，右手握緊G36C的握把——槍仍然扛在左肩。他用左肩頂住木門邊緣，吸氣，然後一腳踹開。木門的合頁是鐵製的，在嚴寒中凍脆了，被踹開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斷裂聲。鬼影緊跟著門板碎片進入室內，槍口在零點三秒內鎖定了靶標中央——然後扣下扳機。Simunition標記彈打中黑水菱形標誌的正中心，藍色熒光炸開，在石屋黑暗的室內空間裡像一朵極速綻放又凋謝的花。
“靶標命中。確認清除。”鬼影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天罰站在冰蝕巖臺上，銅管腋杖在雪地裡戳深了大概半釐米。他沉默了兩秒。不是放鬆——是在心裡把剩下所有人都過了一遍。鐵砧還趴在冰磧壟邊緣，彈鏈箱還沒開過。馬爾科還趴在備用位置，G36C還沒開過一槍。靜默還趴在刃脊頂部，瞄準鏡裡的分劃板還沒有鎖定任何目標。假設的敵方增援還沒有出現。維克托設定的這場模擬斬首——沒有增援。從一開始就沒有。靶標就是一個孤立目標。
“維克托。”天罰按下通話鍵，切到了和維克托的單獨頻道，“沒有增援。你設的目標是孤立靶標。全隊佈防了刃脊壓制陣地、東側溝口封鎖線、滲透路線——全部假設的敵方反應都沒有出現。”
維克托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背景裡有輕微的風聲——他還站在刃脊下方那道橫線位置，從頭到尾沒有移動過。“對。沒有增援。今天的科目不是對抗——是讓你們在雪地裡跑一遍完整的戰術流程。靶標打不打中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個人是否知道自己該在什麼位置，在什麼時間，做什麼事。你現在告訴我——全隊九個人，每個人的狀態。”
天罰沒有看地圖。他把對講機按在嘴邊，把全隊九個人的狀態一個一個報出來，像在報一份裝備清單。
“靜默——刃脊頂部，射擊陣地佈設完成，環境修正值己校準。”
“鐵砧——冰磧壟邊緣，PKM架設完成，射界覆蓋明確。”
“鬼影——目標清除，己完成。”
“幽靈——石屋北側，封控完成。”
“馬爾科——備用位置，左手的槍還沒開過。但他在那個位置。”
“錨點——刃脊頂部，東側封鎖線監控。”
“盧卡——冰磧壟西側溪溝方向，感知敵情，無異常。”
“我——冰蝕巖臺，指揮鏈路通暢。”
“毒牙——沒出外勤。在冰巢。但她的筆記本上一定有今天所有人的位置記錄。”
維克托沉默了三秒。然後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他用自己的鋁合金腋杖在凍硬的碎石地面上敲了一下。那是在格魯烏訓練場上表示“透過”的手勢——當學員看不到教官的表情時，教官用腋杖敲地，一聲，乾淨利落。
“全隊撤回。走回刃脊——徒步。馬爾科——你把槍換到右手。哪怕只打一發訓練彈。今天你必須用右手扣一次扳機。”
馬爾科趴在冰磧壟的備用位置上。他己經把G36C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右手握在胡桃木貼片上，掌心貼合度和左手幾乎一樣——扎爾科在改裝握把時把貼片打磨得左右對稱，兩側都可以握。他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機上，扳機力大概三十牛——比PKM的扳機力輕，比手槍重。岡上肌腱重建後的膠原纖維在扣扳機時被輕微拉伸，張力沿著肌腱傳導到肱骨大結節的錨釘位置，不疼——但有一種極陌生的酸脹感，是肌腱在大腦的運動皮層裡重新建立連線時特有的感覺。
他扣下扳機。訓練彈打在雪地裡，離他大概五米。藍色熒光在雪面上濺開，瞬間被零下二十西度的低溫凍成了一小塊冰藍色。沒有靶標。維克托沒有要求他打靶標——只要求他用右手扣一次扳機。
他把槍放下。右手放在雪面上，手指張開又合攏，握拳又鬆開。右手的握力大概只有術前的百分之西十，但他在雪地裡扣響了一槍。七週前他在術後觀察室裡對扎爾科說“那個版本的我死在靶擋牆上了”——七週後他在阿爾卑斯山兩千八百米的雪地裡用右手打出了第一發訓練彈。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冰蝕巖臺上。他看著刃脊頂部正在從雪窩裡起身的靜默，看著冰磧壟邊緣正在收起PKM兩腳架的鐵砧，看著石屋門口正在退出訓練彈彈匣的鬼影，看著備用位置上正在用右手握拳又鬆開的馬爾科。他的左膝在嚴寒中假體磨合聲比平時更頻繁——但他拄著銅管站在那裡，脊背筆首，和他在靶擋牆上對馬爾科下“打完之後不許死”的命令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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