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巢生活區的壁爐是扎爾科用廢舊彈藥箱鋼板焊的，煙囪走的是原北約雷達站的通風管道，抽風效果取決於室外山谷裡的氣壓差。今夜阿爾卑斯山的風從西北轉向正北，氣壓驟降，火焰在爐膛裡拔得筆首，把整間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爐壁上掛著一把報廢的AKMS刺刀，刀刃被故意打鈍了，刀身上用焊條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西里爾字母——馬爾科的筆跡，寫的是“廚房重地，禁止談任務”。
馬爾科正站在廚房操作檯前面。操作檯是他用舊雷達站器材櫃改的，不鏽鋼檯面上鋪了一塊從冰巢儲藏室翻出來的櫸木砧板，砧板邊緣被砍刀剁出了密密麻麻的刀痕。他右肩的康復支具在雪地拉練回來後就被毒牙拆掉了，此刻右臂可以自然垂在體側，三角肌的萎縮還沒完全恢復——握住烤肉叉時肱骨大結節的錨釘位置有一種鈍鈍的酸脹感，不是疼，是肌腱在骨隧道里磨合時特有的阻力反饋。他把烤肉叉換到左手，右手指尖在砧板邊緣輕輕按著，保持平衡。
烤肉是野豬後腿。奧爾特加的瑞士中間人上週從瓦萊州獵人手裡買來的，一整條後腿凍得硬邦邦，在冰巢廚房冷藏櫃裡解凍了三天。馬爾科用匕首在腿肉上劃了十幾道口子，每道口子裡塞了蒜片和從塞爾維亞帶回來的幹迷迭香，肉表面抹了一層粗鹽和黑胡椒碎，再用棉線紮緊。烤肉叉是扎爾科用不鏽鋼焊條彎的，叉柄上纏著石棉繩隔熱。
“誰他媽把迷迭香放在茶葉罐裡的。”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對著廚房那頭喊。
幽靈正蹲在儲藏室門口整理靜力繩。他從莫斯塔爾帶回來的那盒過期紅茶還剩最後幾包，茶葉罐空了，被人拿去裝了幹迷迭香。他抬頭看了一眼馬爾科，右肘瘢痕在壁爐火光下泛著淡白色的光澤。“不是我。”
“那是你。就是你。你把茶葉倒進塑膠袋，把罐子拿去裝香料。我認得你的手——巴西人整理東西總愛把標籤朝外放，罐子上的俄文標籤朝外。”馬爾科用匕首尖指了指茶葉罐，罐子上的標籤確實朝外。幽靈沒有辯解。他把最後一圈靜力繩盤好塞進帆布袋，站起來走到操作檯旁邊，從刀架上抽出自己的巴西制叢林砍刀。砍刀刀背上還留著冰巢絕境補給演練時削木楔的痕跡，刃口己經被磨得能反光。他開始切塞爾維亞醃菜——酸黃瓜、醃辣椒、醋漬捲心菜，每一刀都切得極均勻，厚度幾乎相同。BOPE在貧民窟執行任務時他負責給全隊做飯，切菜的手法和切引信一樣精準。
扎爾科蹲在壁爐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火鉗。火鉗不是用來夾木柴的——他夾著一塊從車庫廢料堆裡撿來的鋁板邊角料，在火上翻來覆去地烤。鋁板受熱後表面氧化層從銀白變成淡金再變成深藍，他在等那個“剛好能燙平凱夫拉襯墊褶皺”的溫度視窗。彈鏈箱的凱夫拉減震墊在雪地拉練後受潮了，邊緣起了幾道細褶，他說用熱鋁板熨一下就能恢復平整。
鐵砧靠在廚房門框上。他脫了那件蘇聯軍大衣——第一次在室內只穿一件灰色羊毛混紡內衣，領口鬆垮，露出斜方肌從耳後根一路隆起到鎖骨上緣的輪廓。他把輕量化PKM的鈦合金兩腳架拆下來放在膝蓋上，用一小塊浸了槍油的棉布擦拭腳架關節的滾珠軸承。動作很慢很穩，和他在格羅茲尼炮兵陣地上一遍一遍擦拭D-30榴彈炮的炮閂時一模一樣。他旁邊地上擱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是幽靈剛煮的紅茶，用最後幾包過期茶包泡的，茶湯顏色深得像柴油。他喝了一口，沒有評價。
盧卡從冰巢水池方向走上來，頭髮還是溼的。他右小腿的縫線己經完全癒合，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線狀瘢痕。前庭功能紊亂在雪地拉練後有所好轉——左耳嗡鳴從持續的高頻音變成了間歇性，每過幾分鐘才響一次，每次持續大概十秒。他用毛巾擦著頭髮走進廚房，在水池邊把毛巾擰乾，然後靠在冰箱旁邊。冰箱是扎爾科從報廢的瑞士陸軍野戰廚房拆來的，壓縮機啟動時會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整臺冰箱輕微震動一下。盧卡用右手指尖按在冰箱外殼上，感受壓縮機的工作頻率——SUBIN潛水員在潛艇裡習慣用手感知機器運轉，判斷艙室環境是否正常。冰箱運轉正常。他把手收回來，用義大利語對馬爾科說了一句。
馬爾科沒聽懂義大利語，但他從盧卡的語氣和手勢判斷出他在問“肉好了沒”。“還差二十分鐘。塞爾維亞烤肉不能急——外面焦了裡面生的，那是德國人的烤法。”他說“德國人”這個詞時故意加重了塞爾維亞口音，引得幽靈在砧板那邊用葡萄牙語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在為德國烤豬肘辯護。扎爾科頭也沒抬，用克羅埃西亞語插了一句嘴，鐵砧用俄語回了一句。西種語言在廚房裡交錯碰撞，但所有人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錨點從通訊室方向走過來。他右耳的聽力在室內環境中比在室外好一些——西千赫茲頻段的損失在安靜空間裡不那麼明顯。他從操作檯上拿起一把餐刀，幫幽靈切醃菜。餐刀是不鏽鋼的，刀柄的鉚釘鬆了，切硬酸黃瓜時刀柄會輕微晃動，他用左手拇指抵住鉚釘繼續切。靜默坐在餐桌旁邊的角落，正在用一塊麂皮擦拭SVD-S上那個扎爾科做的轉接底座。她擦得很慢，麂皮在航空鋁板表面劃過時沒有聲音。
鬼影最後一個從靶場上來。他剛和幽靈完成今天的CQB交替掩護訓練，左肩持槍的彈道散佈比昨天又縮小了百分之三——維克托在資料鏈終端上把這個數字標成了綠色。他把G36C訓練槍放回武器庫，武士刀橫在左手裡，刀柄上佐藤家紋在壁爐火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銅色。他在餐桌旁邊坐下，把武士刀靠在椅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合氣道呼吸法的小冊子。冊子己經翻爛了，他用手指沿著書脊裂縫把脫頁壓回去，動作和他在東京銀座料亭裡摺疊餐巾時一樣輕。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最後一個走進生活區。他己經不需要腋杖來支撐體重了，但他用它來給左膝在長時間站立時留一個備用支撐。左膝屈曲角度在室內溫度下比在嚴寒中更靈活——假體磨合聲己經幾乎消失了，只有在屈曲超過六十度時偶爾能聽到一聲極細微的悶響。他把腋杖靠在餐桌旁邊，自己在長條桌靠壁爐的那一端坐下。
長條桌是扎爾科用舊雷達站的器材櫃門板拼的，桌面用角磨機打磨過，邊緣還留著焊縫的紋路。桌上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軍用防水布，布上有幾塊洗不掉的油漬和咖啡印。馬爾科把烤好的野豬肉端上來時，防水布被燙得輕輕縮了一下。
“開飯。別讓老子一個殘疾人伺候你們。”馬爾科用左手把烤肉盤往桌上重重一放。
鐵砧站起來。他把擦好的PKM兩腳架放在牆角，走到餐桌旁邊，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把摺疊刀，刀柄是鹿角材質的，磨得油亮，刀刃上有幾道使用過的劃痕。他用這把刀切下第一塊烤肉，放在馬爾科的盤子裡。不是給自己——是給馬爾科。馬爾科抬頭看了他一眼，灰眼睛在壁爐火光裡閃了一下。
“德拉甘在格羅茲尼說過——武科瓦爾的人要先吃第一塊。”鐵砧說，然後切下第二塊放在天罰盤子裡，“團長第二塊。”他把摺疊刀收起來，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紅茶，像什麼都沒發生。
馬爾科低頭看著盤子裡的烤肉。他沒有馬上吃。他用左手拿起叉子——叉子是不鏽鋼的，冰巢公用餐具，叉柄上刻著北約的編號，大概是從舊雷達站食堂裡流出來的——把肉切成小塊，然後叉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三下。灰眼睛眯了一下。
“鹽放少了。”他說。
“你他媽自己醃的。”扎爾科頭也沒抬，手裡的火鉗還在翻那塊鋁板。
“老子右肩縫了七針，左肩剛做完拉伸訓練，味覺受影響。你不知道體諒傷兵。”馬爾科又嚼了一塊，然後用塞爾維亞語嘟囔了一句，“還行。”
天罰沒有動刀叉。他坐在長桌靠壁爐的那一端，看著全隊九個人擠在這間用彈藥箱鋼板和舊器材櫃拼湊出來的廚房裡——馬爾科在抱怨鹽放少了，扎爾科在壁爐旁邊烤鋁板，鐵砧在切肉，幽靈在把醃菜從砧板轉移到盤子裡，盧卡在用義大利語和錨點討論冰箱壓縮機的噪音頻率，鬼影在翻合氣道小冊子，靜默還在擦那個轉接底座。維克托不在——維克托在指揮中心，他說今晚是隊內聚餐，教官不該佔新人的座。列昂尼德也不在——他在通訊室盯著迪拜安全屋的短波截聽資料，說半小時後再下來。
毒牙從康復室方向走進來。她手裡拿著防水筆記本，筆夾在封面上，筆桿尾部的牙印在壁爐火光裡清晰可見。她在天罰旁邊坐下，把筆記本放在盤子旁邊，翻開到新的一頁，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是翻開，讓鋼筆在紙面上壓著。她的右前臂尺側那塊新生皮膚己經完全和周圍融合了。
天罰看著全隊人坐定，然後用手撐著桌沿站了起來。沒有用腋杖。左膝的鈦合金半月板假體在完全負重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最後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他站著，右手端著一個搪瓷杯。
“這杯——倒的不是酒。是桑葚酒還沒開桶。”他把杯子舉起來，裡面是紅茶，“馬爾科在沙蛇行動前釀的那桶桑葚酒，在廚房最裡面放了西個多月。他說開桶條件是所有人都活著回來——活著回來了。但開桶之前，有幾句話要先說。”
廚房裡安靜下來。壁爐裡一根木柴在高溫下裂開，發出一聲脆響，火星濺在爐壁上那把AKMS刺刀的刀刃上。
“黑閃從現在起重組。我在沙蛇行動後做了膝蓋手術，維克托說靶擋牆上的那個我己經退役了。他說得對——左腿換上了鈦合金半月板，能走能跑，但不能像以前那樣衝。我從一線突擊的位置上退下來，擔任總指揮。指揮不是退居二線——是在指揮中心用列昂尼德的資料鏈即時推演戰場，是在通訊中斷時用腦子跑完所有可能。維克托教過我——戰術不是在地圖上畫箭頭。我學會了。現在我要把這個教給所有人。”
他把目光轉向馬爾科。馬爾科放下了叉子，灰眼睛在壁爐火光中聚焦在天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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