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回了一句。
“他說什麼。”鐵砧問扎爾科。
扎爾科把火鉗放下來。“他說——‘先把桑葚酒開了再上牆。’”
鬨笑。馬爾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廚房最裡面，彎腰從角落裡抱出一個陶罐。陶罐是他用冰巢後面山谷裡的黏土自己燒的，燒得歪歪扭扭，罐口封著一層厚蠟。他用匕首沿著罐口切開蠟封，蠟屑落在操作檯上，一股濃郁的桑葚發酵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不是紅酒的那種單寧酸澀，是桑葚特有的甜酸味，混著罐底酵母沉澱的極淡麵包香。他把陶罐端到桌上，用勺子一勺一勺舀進每個人面前的搪瓷杯裡。酒液是深紫色的，在壁爐火光下反射出近乎黑色的光澤。
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
天罰端著杯子，沒有馬上喝。他低頭看著酒液在杯子裡微微晃動，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所有人。“黑閃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在莫斯科廢棄廠房成立。當時西個人——我，毒牙，靜默，錨點。定下三條鐵則——無國界，無政治繫結，不碰平民。九年了。從西伯利亞到潘傑希爾到東京到安巴爾。沙蛇行動之後，馬爾科右肩永久損傷，我左膝換了鈦合金。現在鐵砧加入，全隊十人。這杯酒——敬過去九年。敬所有沒從巷子裡走出來的人。”
他把杯子舉高。壁爐的火光透過深紫色酒液，在防水布桌面上投下了一片搖曳的暗紫色光斑。
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低低地說了一個名字。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扎爾科在旁邊跟著他一個一個念，聲音越來越低。幽靈用葡萄牙語說了一個名字——他在里約熱內盧北區被滅口的前搭檔。鬼影沒有出聲，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武士刀柄上輕輕按了一下——那是他父親的名字，沒有從嘴唇上說出來，在刀柄上。靜默把轉接底座放在桌上，食指在航空鋁板的邊緣輕輕劃了一道——她沒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到了誰。盧卡用義大利語說了一個名字，鐵砧用俄語說了兩個。天罰沒有說話——他只是把三稜軍刺從腋下皮鞘裡抽出來，橫放在桌上。刀刃上的三個卷口在壁爐火光下像三道舊傷疤。
“敬逝者。”天罰說。
“敬逝者。”十個人同時說。十種口音，同一種沉默。
桑葚酒入口是甜的，但後勁很烈。馬爾科釀的時候加了從塞爾維亞帶回來的李子白蘭地做基酒，酒精度數大概五十度。幾杯下肚之後，廚房裡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幽靈用葡萄牙語講了一個巴西貧民窟追捕毒販的故事，講到自己用砍刀劈開鐵皮門時盧卡在旁邊用義大利語插嘴說海軍突擊隊用的是水下切割器，更快。幽靈不服，說叢林裡誰給你帶水下切割器。兩個人爭了幾句，最後被鐵砧用俄語打斷——他在車臣見過工兵用定向爆破炸開鐵門，比砍刀和切割器都快。
“那你得在門外面先量好定向雷的裝藥量，還要計算破片飛散角，等量完了敵人早跑了。”幽靈用英語說。
“我量的速度比你砍的快。”鐵砧回答。語氣很平，但左鼻翼那道傷疤抽動了一下——那是他在忍著不笑。
扎爾科在壁爐旁邊把烤好的鋁板拿起來，在凱夫拉襯墊上仔細熨平最後一道褶皺。襯墊熨平後和鋁板內壁貼合得嚴絲合縫，他用拇指沿著邊緣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氣泡。然後他把彈鏈箱裝好放在工具架上，站起來走到餐桌旁邊。他的左小腿在雪地拉練中被凍得有點僵，拆線後留下的那道淡紅色瘢痕在壁爐火光下幾乎看不見。
“天罰。彈鏈箱做完了。總共三個——兩個給鐵砧的PKM，一個備用。重量控制在三點八公斤以內，比原廠鋼箱輕了將近一半。”扎爾科說。他的俄語有克羅埃西亞口音，但彈鏈箱的技術引數咬字極準。
“好。”天罰把搪瓷杯放下，“你上次說的新定向雷引信方案——電子延時和壓發雙模——進展到哪一步了。”
“鋁殼做完了。引信座還在調——M18A1的預製破片飛散角在冰巢靶場做了兩次實測，散佈比理論值偏了大概三度。可能是冰巢地下靶場的空氣密度和室外不一樣。明天做第三次，這次用高速攝影。”扎爾科說起爆炸物時語速比平時快，右手缺了無名指的指節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破片飛散的扇形。
馬爾科坐在椅子上，左手端著桑葚酒，右手搭在椅背上。他的右手握力在雪地拉練後恢復到了術前的百分之五十——能握住杯子，但還不能提重物。他看著鐵砧放在牆角的PKM，灰眼睛在火光裡眯了一下。
“鐵砧。你那挺PKM的彈鏈箱——扎爾科做的那個鋁箱，供彈坡角度對不對。”
鐵砧從椅子上轉過身，拿起PKM，把彈鏈箱裝上，拉了一次槍機。槍機在導軌上滑動的金屬摩擦聲乾淨利落，退殼口吐出一顆訓練彈——他沒有裝實彈。“供彈順。鋁箱內壁比鋼箱滑。供彈坡角度沒問題。”
“好。”馬爾科喝了一口酒，“等老子右肩好了，我要跟你比一次。左手打PKM。”
“你左手換彈鏈比我慢九秒。”鐵砧說。
“那是七週前。現在只慢五秒。”
鐵砧的嘴角往左偏了大概一毫米——在他臉上，這個幅度等同於大笑。“賭什麼。”
“賭一箱桑葚酒。”
“成交。”
毒牙一首坐在天罰旁邊沒有怎麼說話。她的筆記本還翻著，上面寫了三行字——天罰左膝負重資料、馬爾科右手握力測試資料、鐵砧PKM供彈坡檢查結果。她把圓珠筆夾回封面，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桑葚酒。酒液在杯沿上留了一道深紫色的印子，她用拇指擦掉，然後看著天罰站起來走到壁爐前面。
壁爐裡的火己經燒了一整晚，木柴從原來的三根減到了一根半。火焰從明黃轉成暗紅，爐壁溫度從最高點開始慢慢回落。天罰背對著所有人，站在壁爐前面。左膝在靜止站立時假體沒有聲音，身體重量均勻分佈在兩條腿上——這是雪地拉練之後他第一次不用腋杖、不用輪椅、不用任何人扶，就這樣站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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