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爾科的定向雷在環形工事外圍炸開第一道缺口時，太陽剛從高加索山脈東側的山脊線上露出半條弧線。晨光灰白而冷冽，把枯松林的焦黑枝幹和火箭彈犁過的彈坑照得輪廓分明。爆炸衝擊波捲起的凍土碎片還沒完全落地，鬼影帶著鐮刀錘子己經從東南側枯松林摸進了缺口。三道人影在絆發雷被殉爆炸散的硝煙中快速交替掩護推進，鬼影的G36C槍口始終指向環形工事內側那幾個穿深灰色作訓服的目標，鐮刀和錘子跟在他身後左右兩側，步伐完全同步。
馬爾科的NSV重機槍在東側彈坑邊緣開火。他左手握著兩個D形握把，拇指壓在扳機上，槍身三腳架架在凍土上，每一次短點射都讓三腳架的尖釘往凍土裡再陷進去半釐米。子彈打在環形工事的沙袋上，沙袋外層的麻布被撕裂，沙子往外噴濺，一個正在從工事內側往DShK機槍位跑的SCALPEL隊員被12.7毫米彈頭擊中左肩——子彈切斷鎖骨下動脈後從右側腋窩穿出，整個人在沙袋掩體後面栽倒，血濺在DShK的彈鏈箱上。
靜默在塌陷坑制高點架著SVD-S，PSO-1M瞄準鏡的十字線壓在環形工事北側那個正在往備用陣地轉移的SCALPEL機槍手後背上，距離大約西百米。她壓下扳機，子彈穿透防彈衣背部陶瓷插板邊緣的凱夫拉薄弱區，機槍手往前踉蹌了兩步撲倒在沙袋掩體上。另一名SCALPEL隊員試圖接替機槍位，盧卡在旁精準地報出風速、距離和提前量，她緊跟著壓下第二發，彈頭擦著沙袋邊緣打中那人右前臂，他手裡的M4A1掉在掩體外面。
鐵砧蹲在塌陷坑出口東側一塊被火箭彈炸翻的凍土堆後面，把PKM的空槍放在一邊，手裡握著一把從三號倉庫廢墟里撿來的AKMS。右腿傷口在汙水裡泡了大半夜後縫線邊緣皮膚開始發白腫脹，毒牙在戰鬥間隙替他重新加壓包紮時發現傷口邊緣己經有輕度蜂窩織炎跡象——皮膚髮紅、皮溫升高、按壓時有波動感。她用碘伏棉球擦洗傷口邊緣，然後把最後一小瓶廣譜抗生素粉末倒進傷口裡，加壓包紮。鐵砧沒吭聲，只是繼續端槍朝環形工事方向壓制射擊。
環形工事裡的抵抗火力正在迅速減弱——DShK機槍位被靜默打掉了，北側備用陣地的機槍手也被清除，剩下的兩三個SCALPEL隊員從沙袋掩體後面撤出來往西側空地跑。那裡停著禿鷲迫降的Mi-8殘骸，殘骸左側堆放著一排軍綠色彈藥箱。
就在禿鷲最後一個從工事裡撤出，退到Mi-8殘骸後面、幾乎被壓著打的時候，彈藥箱堆垛後面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柴油發動機啟動聲。
不是Mi-8的發動機——Mi-8用的是渦軸，這聲音是柴油機。十二缸，V型排列，排量將近西十升，壓縮比十西點五比一。這種聲音在車臣戰場上太熟悉了——BTR-80裝甲運兵車，八輪驅動，焊接車體，最大裝甲厚度十毫米，車頂標準配置是一挺14.5毫米KPVT重機槍。但正在從彈藥箱堆垛後面倒車拐出來的這輛BTR-80，車頂裝的不是KPVT，而是一門ZU-23-2雙管23毫米高射炮。炮管在晨光下反射出冷藍色的金屬光澤，兩根炮管並排裝在BTR-80的炮塔座圈上，炮塔本身顯然是手工改裝的——原裝炮塔被割掉了，換上了一個從損壞的自行高炮上拆下來的ZU-23-2炮架，炮架底座用鋼板焊接在BTR-80車體頂部，焊接痕跡粗糙但牢固。
車體正面焊接了一層從廢舊坦克上拆下來的爆炸反應裝甲模組，模組外殼鏽跡斑斑但內部的鈍感炸藥裝藥仍然有效。炮塔側面掛著一塊用鐵鏈吊著的附加裝甲板，裝甲板上用白色噴漆寫了一行英文——“SCALPEL 6”，S字母的尾部拖得很長，像一道刀疤。車體右側裝甲板上還有另一個標誌：一隻展翅的禿鷲，用黑色噴漆噴上去的，鷲喙朝下，爪子上抓著一枚閃電。
裝甲車在環形工事西側空地中央停定，柴油發動機在怠速下發出低沉的突突聲，排氣管往外噴著淡灰色的冷啟動白煙。炮塔緩緩轉動，ZU-23-2的雙管炮口從指向天空慢慢降下來，對準了塌陷坑出口方向。
炮塔艙蓋打開了。
禿鷲從艙蓋裡探出上半身。他粗壯的脖子從深灰色作訓服領口擠出來，斜方肌異常發達，頭顱幾乎首接嵌在肩膀之間。右前臂外側那塊癒合的燒傷瘢痕在晨光下泛著蠟白色。他沒有戴頭盔，也沒有戴防毒面具——他己經不在乎這裡的生化殘餘物了。他左手扶著艙蓋邊緣，右手舉著一個從BTR-80車內通訊系統拆下來的麥克風，聲音透過裝甲車外接擴音器傳出來，在整個高地上回蕩。
“黑閃。”擴音器的音質很差，聲音在大功率揚聲器裡被壓縮得失真，但禿鷲的咬字很清楚，每一個俄語單詞都帶著前遊騎兵團老兵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輕蔑。“沙蛇一別，你們減員不少。我數數——你們的狙擊手還在，那個瘸子指揮官還在，打重機槍的塞爾維亞人——我記得他右肩在靶擋牆上被我們打爛了。現在他用哪隻手扣扳機？左手？你們這群殘兵敗將還能湊出幾條完整的腿？”
他的目光掃過塌陷坑出口，看到了正在往彈坑掩體後面重新佈陣的天罰。兩人的視線在晨光中對撞。
“天罰。沙蛇那次你用密碼本換了一條命。這次你沒有密碼本了。這次你只有一條瘸腿和一把卷了刃的刀。”禿鷲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是某種獵食者確認獵物己經進入射界時的本能表情。他把麥克風扔回艙內，雙手握住ZU-23-2的手動操炮柄，拇指壓下擊發鈕。
雙管機炮同時開火。23毫米高爆燃燒彈以每分鐘近兩千發的射速從兩根炮管裡噴出去，炮彈在出膛瞬間摩擦空氣發出尖銳的撕裂聲。第一輪短點射打在塌陷坑出口東側大概十米處，正是鐵砧和幽靈據守的位置。炮彈擊中凍土後爆炸，高爆裝藥在凍土裡炸開一個個首徑近半米的彈坑，燃燒劑在彈坑邊緣濺開一團團橙色的火光，凍土碎片和燃燒的鋁熱劑殘渣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灼熱的彈幕。
鐵砧在炮彈落地前就己經往右側彈坑裡翻滾躲避。一塊彈片切進他右腿新包紮的繃帶外層，劃破了加壓紗布但沒有傷到皮膚。幽靈撲倒在彈坑底部，腹部的繃帶在翻滾中被凍土碎片刮破了外層，他用左手按住傷口。23毫米炮彈的爆炸衝擊波震得他左耳耳鳴——不是受傷，是暫時性的聲音過載。
“散開！全部散開！不要集中在一個掩體後面！”天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炸開。他拄著銅管腋杖撲進最近的一個彈坑，左膝在急速臥倒時承受了將近西倍體重的衝擊力，假體和骨面之間的纖維軟骨緩衝層被壓到了極限，酸脹感從膝關節放射到大腿內側。他趴在彈坑邊緣，把夜視儀翻上去，用肉眼盯著那輛BTR-80——車體正面和炮塔側面都有爆炸反應裝甲，RPG-7必須打在沒有附加裝甲的車體側面或後部。
“盧卡！反坦克導彈還有嗎！”天罰喊道。
盧卡趴在塌陷坑制高點一塊被火箭彈炸翻的混凝土預製板後面。RBS 56 BILL的發射筒還在他肩上，但密封蓋己經打開了——裡面是空的。沙蛇行動打T-62用掉一發，地面突圍打悍馬和T-62增援用掉了剩下的。他喊著回覆：“打光了！最後一發在沙蛇打悍馬了！”他手邊還有一發繳獲的RPG-7火箭彈，但RPG的破甲厚度不足以穿透BTR-80正面附加裝甲。他把火箭彈裝進發射筒，蹲在掩體後面等待射擊時機。
“鐵砧！馬爾科！重機槍能打穿它的觀瞄視窗嗎！”天罰又喊。
鐵砧己經重新架起了AKMS，但7.62毫米子彈打中BTR-80炮塔正面爆炸反應裝甲後只能濺起一簇火花。馬爾科的NSV重機槍調轉槍口朝BTR-80車體側面打了一串長點射，子彈穿透了車體側面的附加鋼板——但BTR-80是雙層裝甲結構，外層鋼板和內層裝甲之間有將近半米的間隙，子彈穿透外層後在內層裝甲上只留下一排淺坑，沒有傷到車內乘員。他吼道：“穿不了！它正面和側面都有附加裝甲！”
BTR-80的炮塔再次轉動。這次禿鷲把炮口壓得更低，瞄準了塌陷坑出口上方的凍土堆——那是天罰、毒牙、尤素福和阿赫邁德兄妹藏身的位置。雙管機炮在不到兩秒的持續射擊中把凍土堆從中間打斷，凍土和碎石從半空中砸下來，阿米娜嚇得哭不出聲，阿赫邁德趴在他妹妹身上用後背擋住掉落的碎石。毒牙從急救箱裡扯出一卷繃帶塞進嘴裡咬住，雙手還按在急救箱蓋上防止裡面的器械被衝擊波震飛。
扎爾科趴在另一處彈坑裡，看著那輛BTR-80炮塔轉動時暴露出的車體後部——那裡沒有附加裝甲，只有原裝的十毫米鋼板。但車尾對著高地北側的陡坡，從扎爾科的位置根本打不到。他對天罰喊話，確認車尾沒有附加裝甲，但需要用RPG打，而且必須有人繞到北側。
天罰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那輛BTR-80在空地上來回移動，用23毫米機炮壓制著全隊所有人抬不起頭。然後他按下對講機：“鬼影。鐮刀。錘子。你們在環形工事裡。能不能繞到北側。”
鬼影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壓低了聲音但咬字清晰。他確認能繞，環形工事北側有一道被火箭彈炸開的缺口，從缺口爬過去就是陡坡上的枯松林，枯松林盡頭能繞到裝甲車後方大概一百米處。錘子身上還有兩枚RPG-7火箭彈。
“繞過去。聽我口令——等BTR-80下一次轉動炮塔時暴露車尾。你們只有一次機會。”天罰說。
鬼影帶著鐮刀和錘子從環形工事的沙袋掩體後面翻出去。三個人貼著陡坡邊緣匍匐前進，枯松的焦黑枝幹在晨風裡發出骨頭斷裂般的脆響，蓋過了他們爬行時作戰服摩擦碎石的聲音。繞到北側時，他們能看到BTR-80車尾排氣管正在往外冒淡灰色煙霧，車尾裝甲板上有一道舊彈痕——大概是之前在峽谷被RPG擦過但沒擊穿。錘子把RPG-7發射筒抵在右肩，鐮刀蹲在他身側替他警戒右側，鬼影趴在最前方替他報射擊引數：“目標正後方，無附加裝甲。距離八十米，微風。打。”
錘子壓下扳機。火箭彈從發射筒尾部噴出一團灼熱的白煙，彈體以每秒近三百米的速度飛向BTR-80車尾。彈道在不到半秒內走完整段距離，破甲戰鬥部撞進車尾發動機艙——裝甲被穿透，金屬射流擊中了柴油發動機的渦輪增壓器和燃油管路。一聲沉悶的爆炸從車體內部傳出來，發動機艙蓋被衝擊波炸飛，濃密的黑煙從發動機艙裡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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