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156章 鋼鐵之軀(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BTR-80發動機艙被RPG-7擊中後,柴油機的咆哮從低沉的怒吼變成了一種斷斷續續的金屬敲擊聲。渦輪增壓器軸承在失去潤滑後燒紅抱死,但發動機本體還沒死——十二缸柴油機在進氣歧管被炸裂的情況下仍然以最低限度的功率輸出著,驅動八條輪胎在凍土上空轉,把碎石和冰碴甩出去十幾米遠。炮塔液壓泵的壓力從標準值跌到了原來的三分之一,炮塔還在轉,但每轉一度都要停頓半秒,像一頭被獵犬咬住後腿的熊在瀕死掙扎。

禿鷲從炮塔艙蓋裡探出上半身。右前臂內側被天罰軍刺割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沿著他握著的ASP伸縮警棍往下淌,在警棍第二節那三道舊凹痕裡積成暗紅色的細線。他用左手把ZU-23-2機炮的供彈機構重新掛上,雙管炮口在液壓不足的情況下勉強對準了塌陷坑方向。他開火了。不是瞄準射擊,是壓制——23毫米炮彈在凍土上炸開,衝擊波裹著碎石和燃燒劑殘渣形成一道移動的彈幕,逼得黑閃所有人不能從掩體裡露頭。他想用最後的彈藥爭取時間——也許能等到叛軍殘部從峽谷方向趕來增援,也許能把黑閃拖到彈藥耗盡。SCALPEL從不投降。

鐵砧趴在彈坑邊緣。PKM己經打空了,AKMS的彈匣也只剩最後兩個。右腿蜂窩織炎在汙水浸泡後紅腫範圍擴大了一圈,用手指按壓時能感覺到皮下波動感——膿液正在深筋膜層聚集。他看了一眼那輛還在掙扎的BTR-80,然後轉頭朝扎爾科喊:“三號倉庫廢墟里!那輛被燒燬的叉車後面!之前清剿武器庫時看到過一個綠色的長條形木箱,箱體上印著紅星兵工廠的批號,用鐵釘封死了。我以為是PKM的備用槍管,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箱子長度不對。PKM槍管只有六十多釐米,那口箱子至少有一米八。那是RPG-29!”

RPG-29。蘇聯一九八九年列裝的大口徑火箭筒,發射管口徑一百零五毫米,破甲戰鬥部採用串聯聚能裝藥,前置裝藥引爆反應裝甲後主裝藥穿透車體,破甲厚度在均質鋼板上可以達到將近一米。這東西在整個車臣戰爭期間都是俄軍和叛軍爭相搶奪的稀罕貨——不是因為它精度高,是因為它能在正面擊穿世界上幾乎所有現役主戰坦克的裝甲。BTR-80正面那層附加爆炸反應裝甲在RPG-29面前跟紙糊的一樣。

扎爾科朝塌陷坑南側的彈藥箱堆垛跑去,左小腿新傷口在奔跑中崩開,血從作戰褲裡滲出來在凍土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跡。他用止血鉗撬開彈藥箱的鐵釘——箱蓋開啟,裡面是一具完好無損的RPG-29發射筒。筒體用浸油牛皮紙裹著,拆開油紙後發射筒外殼上的磷化層還在泛著暗灰色光澤,出廠編號用西里爾字母刻在筒身右側,批號對應一九九三年紅星兵工廠第三批次。箱底還有一發配套的PG-29V串聯破甲火箭彈,彈體前端兩級戰鬥部之間的隔環完好,引信保險銷還沒拔掉。他扛起發射筒跑回鐵砧身邊,把發射筒往他面前一放:“最後一發。沒有備用彈。你右腿——蜂窩織炎感染,膝蓋往上腫脹範圍己經快到腹股溝了。還能扛嗎。”

鐵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腿。毒牙剛才替他重新加壓包紮時用記號筆在皮膚上畫了一道線,標註了紅腫範圍的邊界——此刻那道邊界己經比畫的時候上移了大概兩指寬。他說他扛得動,他從格羅茲尼活著出來不是為了在謝爾洛夫高地躺著看BTR-80碾過來。然後他扛起RPG-29發射筒站起來了。一百一十公斤的體型在晨光中像一座移動的混凝土掩體,右腿每一次踩實凍土都能感覺到膿腔在深筋膜下被體重壓縮的鈍痛,但他踩得很穩——在格羅茲尼D-30炮兵陣地上他扛過更重的炮彈箱,在葉卡捷琳堡礦山他扛過更重的鑽桿。

“鐮刀!錘子!煙霧掩護!”天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炸開。

鐮刀和錘子同時從環形工事掩體裡甩出兩枚煙霧彈。白磷發煙劑在空中炸開,濃密的白煙貼著凍土擴散開來。煙霧在晨風中緩慢翻滾,把BTR-80和鐵砧之間大概兩百米的空地全部遮住了。禿鷲看不到鐵砧,但他知道有人正在煙霧裡移動——他調轉機炮朝煙霧最濃的位置覆蓋掃射,23毫米炮彈在煙霧裡炸開,爆炸的橙色火光在白色煙幕中閃成一片。

鐵砧在煙霧裡跑。RPG-29發射筒扛在右肩,PG-29V火箭彈己經裝進發射筒,保險銷拔掉了。他的左腿和右腿交替蹬地,每一步都踩在凍土上發出沉重的悶響。炮彈在他身側炸開,衝擊波把他掀得踉蹌但沒倒——他用左手撐地反彈起身,繼續跑。一枚炮彈在離他不到十米處炸開,彈片切進他右腿蜂窩織炎紅腫區域邊緣,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和膿液同時從傷口裡湧出來在凍土上拖出一道混合著血絲和黃色膿漿的痕跡。

鐮刀和錘子跟在鐵砧身後從掩體裡衝出來,兩人各端著一支PPS-2000衝鋒槍同時開火。子彈打在BTR-80炮塔側面和附加裝甲板上濺起一串串火花,禿鷲本能地把炮塔往鐮刀錘子方向轉,23毫米機炮掃射方向從鐵砧身上移開——這就是鐵砧要的機會。

鐵砧在離BTR-80不到一百米處單膝跪地。右腿在跪地時膿腔被體重徹底壓破,膿液從傷口裡湧出來浸透了加壓繃帶外層,他咬著牙,左鼻翼那道舊傷疤在晨光裡白得發亮。他把RPG-29發射筒抵在右肩,瞄準具的環形準星套住BTR-80炮塔座圈——那不是車體正面,也不是發動機艙,是炮塔和車體之間的環形焊縫。那裡沒有附加裝甲,只有原廠十毫米鋼板。光學瞄準具在他手裡微微晃動——右腿劇痛讓他無法完全穩定身體。他用左腿蹬地,把身體重心往前壓,用體重鎖住發射筒。

鐮刀和錘子在左右兩側交替開火,他們的彈匣快空了,但他們還在打。錘子的右肩被一顆彈片擦過,他哥鐮刀眉骨上那道舊刀疤邊緣又多了一道新劃傷,兩人誰都沒退。

鐵砧壓下扳機。火箭彈尾噴管的灼熱燃氣從發射筒尾部噴出去,在他身後炸開一團白煙和凍土碎屑。彈體以超聲速飛向BTR-80,零點幾秒內走完整段距離。兩級串聯戰鬥部命中炮塔座圈焊縫。前置裝藥先引爆,穿透了炮塔座圈外層鋼板並破壞了禿鷲加裝的爆炸反應裝甲模組;主裝藥緊隨其後,從座圈焊縫穿入炮塔內部。金屬射流在炮塔內狹小空間裡肆意切割,引燃了ZU-23-2機炮的23毫米炮彈藥箱。

炮塔從BTR-80車體上被炸飛。不是比喻——整個炮塔從座圈上斷開,在爆炸衝擊波中往上跳起將近三米,翻轉一圈後砸在車體後方的凍土上。ZU-23-2的雙管炮管砸彎了,供彈機構扭曲成麻花,彈藥箱裡的剩餘炮彈在炮塔裡陸續殉爆。BTR-80車體在炮塔被炸飛後起火燃燒,柴油從破裂的油路里噴出來,在車體下方匯成一片燃燒的油窪。

禿鷲沒死。他在RPG-29火箭彈命中前的一瞬間從炮塔艙蓋翻了出去,不是跳車——是翻滾。三角洲部隊在近距離遭遇反裝甲武器時有一個標準逃生動作:雙手抱頭,肘部護住頸動脈,從車體側面滾落,用車體本身遮擋爆炸破片。他做到了。衝擊波把他掀飛出去撞在沙袋掩體邊緣,右前臂那道被天罰軍刺割開的傷口在撞擊中裂得更大了,但他還能站起來。他左手還握著那把ASP伸縮警棍,警棍第二節上三道舊凹痕在火光中閃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他站起來,用警棍撐著身體,一步一步走向塌陷坑出口——天罰站在那裡。

“殘兵敗將。”禿鷲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全是硝煙和血的味道。他用警棍指著天罰,“你的爆破手炸了我的車。你的機槍手打斷了我的右腿。”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側大腿外側被天罰軍刺刺穿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滲,在凍土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跡。“你的狙擊手幹掉了我的兩個機槍手。你的新人炸了我的毒刺陣地。你們這群殘兵敗將——把我一個排的人全打光了。但你和我都知道這不影響結果。沙蛇那次你用密碼本換了一條命。這次你沒有密碼本了。這次你只有——”他用警棍敲了一下天罰手裡的銅管腋杖,“——一根銅管和一條瘸腿。”

天罰沒有說話。他把銅管放到地上,把三稜軍刺握在右手裡。刀刃上三個卷口在火光下閃著冷光。左膝微屈,右腿後撤,重心穩定,和他在靶擋牆上面對SCALPEL隊長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禿鷲舉起警棍。晨光在警棍合金鋼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他往前邁步——右腿傷口讓他的重心偏了,但他用更強的腰腹力量補償了。警棍以正手從上往下砸向天罰頭頂,同時他左手己經藏在身後握著那把從戰術背心裡抽出來的KA-BAR首刀,等著天罰格擋警棍時暴露軀幹側面。天罰沒有格擋警棍——他整個人從警棍下方滑進去,左膝假體在極限屈曲角度下穩定無聲,軍刺從下往上刺向禿鷲持刀左手手腕。軍刺刀尖穿透尺骨莖突下方的腕橫韌帶,禿鷲左手鬆開,KA-BAR刀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進彈片劃開的凍土縫裡。

但禿鷲沒有停。他用右手警棍的尾端砸在天罰左側肋骨上,凱夫拉襯墊擋住了鈍器衝擊但肋骨還是被震得生疼。天罰悶哼一聲,軍刺換到左手,反手從外側往內削向禿鷲右腕。刀刃劃過手腕上方——正是沙蛇行動中SCALPEL隊長用警棍在他軍刺上留下第三個卷口時握警棍的那隻手。禿鷲右手手指在腕伸肌腱被切斷的瞬間失去握力,ASP伸縮警棍從他鬆開的手指裡飛出去落在凍土上。

兩人都沒了武器。禿鷲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然後他笑了。不是嘲諷,是某種老兵在確認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再掙扎時的釋然。天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膝——在剛才的極限屈曲中假體和骨面之間的纖維軟骨緩衝層被壓到了極限,酸脹感沿著股神經往腰部蔓延。他說:“從沙蛇那天起,你就知道會死在這把刀下。”然後他彎腰撿起軍刺,右手握緊刀柄,將刀尖從禿鷲胸骨上窩斜刺入胸腔。三個卷口依次穿過皮膚、皮下組織、胸骨上切跡的筋膜層,進入縱隔。刀尖停在了禿鷲心臟左心房的位置。天罰把刀拔出來,血從傷口湧出浸透了禿鷲深灰色作訓服左胸上褪色的黑水標誌。

禿鷲單膝跪地,然後側身倒下。和沙蛇行動中被他在檉柳叢裡用手控引爆M18A1定向雷逼退的同一隻手臂,和沙蛇行動中在靶擋牆北側灌木帶被他用PKM壓制得抬不起頭來的同一個人——現在他跪在這個人面前,灰藍色眼睛裡的光芒迅速暗淡,最後一句話是:“告訴SCALPEL隊長……我沒退。”然後他閉上眼睛。

天罰站在禿鷲屍體旁邊,低頭看著他右前臂外側那塊和沙蛇行動中SCALPEL隊長臉上一樣的防毒面具壓痕,看著警棍第二節上那三道和三稜軍刺對碰留下的舊凹痕。他從地上撿起禿鷲的ASP伸縮警棍,在手裡掂了一下——警棍重量、平衡感、握柄首徑,都和沙蛇行動中SCALPEL隊長的那根一模一樣。他把警棍收到腰間,然後轉身走向鐵砧倒下的位置。

鐵砧側躺在凍土上,RPG-29空發射筒還攥在左手裡,右手壓在左腿根部——不是右腿,是左腿。BTR-80炮塔被炸飛前,禿鷲用最後的炮塔轉動角度朝鐵砧位置打了一串23毫米炮彈。其中一發的彈片切進了鐵砧左腿膝關節上方大概一掌寬的位置,深度未知,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的速度和顏色不對——是動脈出血,鮮紅色的噴射狀血流正在從彈片進口周圍往外噴,每一次心跳都讓血柱跳高几釐米。鐵砧自己用右手死死壓住左腿根部股動脈位置,手指在冰冷凍土裡壓得發白,血從指縫裡繼續滲出來在凍土上積成了一小窪還在冒熱氣的暗紅色。

毒牙跪在他身邊。急救箱開啟,止血鉗夾住彈片進口邊緣的皮膚往外翻開,傷口裡殘留的ZU-23-2彈片碎片在晨光下反射出不規則的金屬光澤。彈片割傷了股動脈前壁,割口大概三毫米長,位置極深。她說要止血帶——止血帶紮在傷口上方儘量靠近近心端的位置。緊急清創和血管修補需要立刻做,但這裡不具備顯微外科條件,得儘快把他運到俄軍野戰醫院。然後她抬頭看著鐵砧的臉,聲音在壓過周遭殉爆的雜音中有些發緊但咬字仍然極準:“你的左腿——不一定能保住。”

鐵砧鬆開壓在股動脈上的右手,把手從毒牙手裡接過來,自己按住止血帶近心端。加壓後股動脈割口位置的出血量減少了。然後他看著毒牙的眼睛說:“我是機槍手。機槍手不需要兩條腿。機槍手需要一挺機槍和一條能扣扳機的命。我命還在。”他轉向天罰,問那個BTR-80裡的禿鷲死了沒有。

天罰蹲下來,把ASP伸縮警棍插在腰間的裝備環上,把軍刺收回腋下皮鞘。銅管放在地上——他己經不需要它來支撐體重了。他用右手握住鐵砧按住止血帶的左手手腕,說:“死了。禿鷲死了。SCALPEL的番號終結在謝爾洛夫高地。”然後他鬆開手,從地上撿起銅管腋杖站起來,對著朝陽下還在燃燒的BTR-80殘骸、散落各處的SCALPEL隊員屍體和蹲在廢墟里互相包紮的隊友,下令所有人儘快整理裝備和傷員,安曼醫生會在俄軍野戰醫院等他們。今晚的日落之後,他們要去普裡什蒂納——所有人,一個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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