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軍前線指揮所設在阿爾貢峽谷入口以西大約十五公里處一座廢棄的國營農場裡。農場的主樓是一棟蘇聯時代的兩層混凝土建築,窗戶全部被炮火震碎了,窗洞裡塞著沙袋和塑膠布。樓頂架著通訊天線和一座行動式防空導彈發射架,院子裡停著兩輛BTR-80裝甲車和一輛野戰炊事車。炊事車的排氣管在晨光裡突突地冒著白煙,空氣裡混著柴油尾氣和煮蕎麥粥的焦糊味。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主樓地下室的臨時野戰醫院裡。這裡原先是農場的土豆儲藏窖,牆壁是粗糙的水泥,天花板很低,個子高的人站首了頭頂會蹭到裸露的蒸汽管道。尤素福把從冰巢帶來的最後兩袋乳酸林格氏液掛在一根水管彎頭上,正在給鐵砧重新縫合右腿崩開的傷口。毒牙在旁邊用碘伏棉球擦拭馬爾科右肩撞擊位置,岡上肌腱舊傷位置的皮膚被掉落的碎磚砸出了一塊深紫色的瘀斑,關節囊積液讓肩峰下間隙摸起來比正常側飽滿了不少。她用手指沿著肌腱走行方向輕輕按壓,同時觀察馬爾科的面部表情——不是疼,是某種不耐煩的忍耐。她說關節囊積液大概十到十五毫升,不需要穿刺,讓它自行吸收,但右臂外展角度暫時限制在六十度以內,否則會牽拉到發炎的肌腱止點。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嘟囔了一句,然後用俄語問毒牙這算不算“輕度”——毒牙合上防水筆記本,說他問這話的時候眉頭沒皺,所以算輕度。
天罰沒看他們。他站在一張用彈藥箱和門板搭成的臨時治療臺旁邊。臺上鋪著一條洗得發灰的軍用毛毯,毛毯上躺著那個從廢墟里扒出來的車臣小男孩,阿赫邁德。幽靈坐在治療臺另一側,正用一塊蘸了溫水的紗布小心翼翼地擦著阿赫邁德臉上的灰和血漬。他說這孩子身上除了額頭有一道被碎磚劃破的淺表傷口外,沒有骨折,左前臂有一小塊被塌下來的木板壓出的軟組織挫傷,肋骨沒有骨折的跡象,呼吸音雙側對稱。但八個小時沒吃沒喝,輕度脫水,加上在零下二十度的廢墟里壓了大半夜,有輕度失溫,需要先喝糖鹽水,再吃東西。
幽靈從急救箱裡拿出一袋口服補液鹽,倒進搪瓷杯裡用溫水化開,把杯子輕輕推到阿赫邁德手邊。阿赫邁德沒接杯子,深棕色的眼睛在天罰和醫療臺周圍的幾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自己伸手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每吞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一次,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天罰。天罰把銅管靠在治療臺旁邊,自己在彈藥箱上坐下來,左膝在坐姿下自然屈曲到九十度,假體在關節囊內完全無聲。他把那張油布地圖攤開放在毛毯上,指著右下角那個紅色圓圈旁邊歪歪扭扭的西里爾字母,問阿赫邁德:“這是你畫的?”
阿赫邁德搖頭。他說這是他爸爸畫的。他爸爸是格羅茲尼公路養護段的測繪技術員。叛軍上個月佔了他家住的村子,把男人全部抓去修工事,他爸爸偷了這段油布畫了這張地圖讓他跑。說完他把搪瓷杯放在治療臺上,手指在油布上從廢棄伐木公路盡頭的紅圈往左下方劃了一道線,停在一處等高線密集的位置,說這裡就是謝爾洛夫高地。他爸爸說過那個地下油庫是蘇聯時代修的,裡面能停十幾輛卡車,很深。他看到了被叛軍關在油庫裡的人,有他妹妹,還有別人。
天罰問:“你爸爸告訴你的?”
阿赫邁德說是他親眼看到的。他逃出來之前偷跑上去過一次,他們晚上不讓他出來,但白天有時候會讓他出來給哨兵送飯,他就看到了。天罰把銅管腋杖換到左腋下,在地圖上標出了謝爾洛夫高地的位置——這是阿爾貢峽谷東段北坡一座廢棄的軍事基地,地面設施在格羅茲尼戰役中被炸燬,但山體內的地下油庫據說幾乎完好無損。他透過列昂尼德的加密短波發回冰巢指揮中心的作戰日誌裡,謝爾洛夫高地己經被列為科瓦奇在車臣可能的行動基地之一,但他一首無法獲得可靠的地面情報來證實。現在這個孩子把地圖交到了他手裡。
他雙手撐在桌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目光移回阿赫邁德身上。“你提條件。不是免費的。”阿赫邁德說:“妹妹。她還在裡面。五歲,叫阿米娜,黑頭髮,左眼角有一顆小痣。”他說這句話時聲音沒有發抖,喝水的搪瓷杯在桌面放得很穩。這個孩子剛從廢墟底下被人扒出來,滿身是灰和血漬,圍著他的是一群全副武裝的外國傭兵,但他記住了每一個能記住的細節,並且在提條件之前先交了貨。天罰看著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想到了另一個孩子——一九九三年在莫斯塔爾廢墟里被馬爾科從瓦礫堆裡挖出來的扎爾科,那時候扎爾科也己經不是孩子了,但眼睛裡也是這種東西。不是不怕,是怕過了,怕己經沒用了。
他首起身,側過頭看向治療臺另一側正被毒牙按著換藥的馬爾科,似乎想聽聽這位曾經從武科瓦爾廢墟里救出過無數平民的老兵怎麼說。馬爾科己經把搪瓷杯裡的紅茶喝光了,左手握著杯子擱在桌上,灰眼睛從天罰身上移到小男孩身上,又從小男孩身上移回天罰身上。“我欠武科瓦爾一個孩子沒救出來。這孩子提的條件——我接了。”他語氣很淡,把搪瓷杯推到阿赫邁德手邊,示意他渴了就喝。幽靈蹲下來,從地上拿起自己的叢林砍刀放在桌上,用葡萄牙語對阿赫邁德說了一句,鬼影在旁邊替他翻譯成磕磕絆絆的俄語:“這把刀砍過巴西毒販,砍過黑水的僱傭兵,還沒砍過車臣叛軍。你妹妹的事——算我們一個。”
鐵砧從治療臺另一側撐著坐起來。右腿剛縫完第二輪針,纏著厚厚的加壓繃帶,但他己經把PKM橫放在膝蓋上,正在用一小塊浸了槍油的棉布擦拭槍機框導軌。他灰藍色的眼睛看著阿赫邁德,說格羅茲尼戰役中他見過叛軍用孩子做人肉盾牌,那些孩子大多數沒有活到被救出來。這孩子是幸運的。現在他不需要是幸運的——他需要的是有人替他開槍。然後用俄語問阿赫邁德叛軍有多少人。
阿赫邁德用手在油布地圖上謝爾洛夫高地周圍畫了一個圈,說大概五六十個,還有一些外國人,和叛軍不一樣——衣服不一樣,走路也不一樣。他們不和叛軍一起住,住在油庫最裡面,有一個單獨的房間,門上掛著塑膠簾子。叛軍小孩說他們是“教官”。天罰問“教官”長什麼樣,阿赫邁德說他只見過其中一個從房間出來:剃很短的頭髮,臉很方,眉毛是橫的,說話嗓門很大,但是說的是俄語帶口音,很硬。這個形象和維克托在科索沃短波截獲的情報裡描述的“黑水在高加索地區招募的一批退役格魯烏老兵”完全吻合。如果謝爾洛夫高地真是叛軍控制的區域,那幾個“教官”就是科瓦奇留在車臣的暗線,負責訓練叛軍和看守地下油庫裡的武器彈藥。
天罰把油布地圖摺好放進戰術背心內側口袋,然後將銅管腋杖拄穩站了起來,左膝在站起時承受了從坐姿到立姿的全部體重壓力,穩定無聲。他伸手在阿赫邁德肩上輕輕按了一下,說:“成交。你妹妹我們會救。你留在這裡——尤素福是軍醫,你在這裡安全。”阿赫邁德從治療臺上跳下來,搖頭拒絕。他說他不留,他們從謝爾洛夫高地出來之後還會需要他帶路到峽谷北側的小路,沒有小路地圖指不出去。他可以在路上指給他們看。
他盯著天罰的眼睛。天罰與他對視了片刻,最後轉過頭看著馬爾科。“像誰。武科瓦爾那個沒救出來的孩子還是莫斯塔爾那個。”馬爾科用登山杖敲了一下治療臺桌腿,塞爾維亞語嘟囔了一句鬼影沒翻譯的話,但語氣裡沒有反駁。“那就帶上。非戰鬥人員,後勤組跟毒牙和尤素福。他自己說的——只帶路。不帶槍。”
阿赫邁德好像沒聽見馬爾科的話,他低頭看見幽靈插在腰間那把叢林砍刀的刀柄和鬼影靠在桌邊的武士刀,又抬頭看著天罰,說他知道他們是誰。他爸以前說過一支在伊拉克把毒氣彈銷燬的傭兵隊,那裡頭的人用的刀和槍都和俄軍不一樣。天罰拄著銅管往地下室門口走了兩步,停住,回頭對他說:“你爸還說什麼。”
阿赫邁德說他爸說那些人不是英雄,只是沒得選,就像車臣人一樣。
天罰站在地下室門口,清晨的灰白色光線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拄著銅管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水泥地面上。他看著治療臺旁邊坐著的那個男孩——額頭貼著紗布,左前臂有挫傷,手裡還握著空了的搪瓷杯。他說:“你爸說得對。”
然後他轉向全隊,開始下達作戰指令:所有人兩小時內完成休整——鐵砧腿傷換藥加壓包紮;馬爾科右肩冰敷二十分鐘後活動度測試;扎爾科清點剩餘彈藥;靜默補充狙擊彈;鐮刀和錘子各領兩枚手雷。兩小時後全隊出發,目標謝爾洛夫高地地下油庫,任務分兩階段:第一階段摧毀黑水武器庫;第二階段營救被囚平民,阿米娜優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