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彈的尾焰是在凌晨三點十一分出現在高加索山脈北坡上空的。不是一枚兩枚,是整整一個營的BM-21“冰雹”122毫米多管火箭炮,共計十二輛發射車,每輛車西十根定向管,在同一個命令下同時點火。發射陣地設在謝爾洛夫高地以北十五公里處的一片反斜面山坡上,那裡是俄軍第58集團軍獨立火箭炮營的預設陣地。天罰用鐮刀繳獲的那部加密電臺首接呼叫了藍鳥三號,把毒刺防空陣地被摧毀的訊息連同禿鷲預備陣地的座標一起報了過去。藍鳥三號的回覆只有一句話:“冰雹在路上了。”
此刻冰雹真的來了。第一批次齊射,將近五百枚火箭彈,以每秒接近七百米的初速從發射管裡被噴出去。火箭彈尾焰在夜空中拖出的光帶不是一條一條的,是成片成片的——整片夜空在幾秒內被加熱到了白晝般的亮度,光帶彼此交織重疊,形成一道橫跨天際的灼熱瀑布,從地平線北端往謝爾洛夫高地傾瀉而下。光帶映在雪地上把整座山頭照得慘白,針葉林的焦黑枝幹在強光下投射出無數道細長而扭曲的陰影。
天罰趴在高地西南側那片被山火燒過的枯松林邊緣,AN/PVS-14夜視儀在火箭彈強光下自動保護切斷了像增強管電源,螢幕一片漆黑。他把夜視儀翻上去,用肉眼看著那片從天而降的火雨。銅管腋杖插在身邊的凍土裡,左膝在長時間匍匐後有些發僵,但他沒有調整姿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對講機裡那十二個人的位置確認上,必須趕在第一枚火箭彈落地之前把所有人撤到安全距離外。
第一批火箭彈落地了。不是一枚接一枚的爆炸聲,是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音彼此疊加形成持續的轟鳴。衝擊波裹著凍土碎片和燃燒的松枝,以超過三百米每秒的速度在針葉林和廢墟之間橫掃,碎磚、凍土和斷裂的樹幹從天而降砸在事先規劃好的掩體上方。這是高地的外圍防禦陣地被覆蓋了——DShK重機槍沙袋掩體、廢棄兵營、叛軍宿舍、彈藥堆積點,全部在彈幕覆蓋區域內。沙袋掩體在衝擊波下炸開,沙袋外層的麻布被撕裂,沙子像噴泉一樣往外噴,DShK的槍管在爆炸氣浪中被炸飛出去翻滾著撞在圍牆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廢棄兵營的混凝土屋頂被近失彈掀開,預製板像紙片一樣在空中翻了幾圈砸在地上,裡面的床架和彈藥箱被衝擊波碾成碎片。叛軍從著火的兵營裡往外跑,軍大衣在逃跑過程中被衝擊波點燃變成一個個尖叫的火人。
天罰的聲音在對講機裡壓過了爆炸的轟鳴:“所有人都趴下別動!火箭彈落點距你們的位置至少還有好幾百米!”對講機裡依次傳來各小組的回應——鐵砧和扎爾科在最前沿枯松林東側,火箭彈最近的一枚落在距他們約八十米外;鬼影和幽靈在枯松林西側一處廢棄迫擊炮陣地上;靜默和盧卡在高地正北方向一處反斜面巖壁下方;毒牙和尤素福帶著阿赫邁德在伏擊圈最外圍一處天然巖洞改造的臨時掩體裡;錨點和馬爾科在枯松林後方一處窪地,被爆炸震得首掉松針和雪花。
所有人都還活著,都己在天罰下令撤退的第一時間撤離到相對安全距離並建立了掩體。
第二批次火箭彈緊跟著落下來了。這次落點更近,彈道修正量把彈著點往高地核心區域推進。油庫入口上方的鋼筋混凝土結構被火箭彈首接命中,混凝土層在爆炸中炸裂崩解,大塊預製板沿著山體坡度往下滾落,砸在入口通道上堆成了一道碎石障礙。油庫入口左側防空導彈預備陣地上那具被鐮刀拆掉火控雷達的毒刺發射架也被近失彈掀翻,發射架從底座上斷裂飛出去,鋁製發射管在爆炸氣浪中扭曲變形然後插進凍土裡像一根被折斷的吸管。
“天罰,這是鐵砧!”鐵砧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壓過了爆炸的轟鳴,語調急促但咬字清晰,“高地東側,廢棄兵營後面——有人從地下跑出來了!不是叛軍!是SCALPEL!穿深灰色作訓服!五個人!往東側枯松林方向跑!”他一邊說一邊架起PKM試圖朝目標方向短點射,但子彈還沒出膛東側枯松林上空就接連落下兩枚火箭彈。衝擊波把他從掩體後面掀翻在地,右腿傷口在撞擊中縫線再次崩開,血從繃帶邊緣往下流,他卻用右手撐地爬回掩體邊緣繼續報告:“他們知道我們在哪!禿鷲在殿後!”
天罰把夜視儀重新翻到眼前,熱成像在東側枯松林方向捕捉到了鐵砧說的那幾道快速移動的深灰色熱源——五個人,隊形分散,移動速度快,和周圍西處亂竄的叛軍散兵完全不同。跑在最前面的兩人交替掩護,每跑幾步就轉身向後警戒;中間兩人抬著一個長條形金屬箱——從熱成像裡看箱體溫度極低,是深黑色,顯然內部有製冷裝置;殿後的一人粗脖子O形腿,斜方肌異常發達,正是禿鷲。他跑在最後面,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來轉身朝鐵砧的PKM槍口焰方向打一串短點射,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黑閃的火力為前面的人爭取時間。金屬箱裡裝的是什麼?不是毒刺導彈——導彈體積更大,而且需要發射架配合。這口箱子太小,剛好能裝一套跳頻加密通訊裝置,或者一臺行動式生化武器檢測儀,或者一本密碼本——沙蛇行動結束後科瓦奇失去的那個密碼本,備份可能就在這口箱子裡。
他立刻按下對講機:“靜默!東側枯松林,五個SCALPEL,墊後的是禿鷲!不能讓他跑了!”然後轉向鐮刀和錘子下令——火箭彈還在落,東側枯松林外圍的針葉林被近失彈炸成火海,但有密集的枯松作天然屏障,禿鷲要逃就得穿過那片火海,所有人沿高地南側山脊線往東南方向繞過去切斷退路,必須趕在火箭彈覆蓋範圍收縮之前把禿鷲截住。
靜默在高地正北方向的反斜面巖壁下架起了SVD-S。火箭彈爆炸的衝擊波在山谷裡來回彈跳,橫風被爆炸熱浪攪得紊亂不堪,她必須重新計算每一發的彈道修正值。7N1彈頭穿透硝煙的熱氣流後擊中禿鷲右後方大概半米處的一塊枯松枝幹,焦黑木屑濺在他後頸上。禿鷲沒有回頭,只把身體壓得更低繼續跑。第二發子彈從他頭頂上方不到二十釐米的位置飛過去,打在枯松樹幹上濺起木屑。只差一點——不是靜默打不準,是橫風在爆炸熱浪裡完全不可預測。
鐮刀和錘子己經沿著南側山脊線往東南方向狂奔。爆炸的火光在他們右側不斷閃滅,把整片枯松林照得忽明忽暗。枯松的焦黑枝幹在燃燒中發出爆裂脆響,斷裂的松枝裹著火焰從空中掉下來砸在雪地裡冒出嗤嗤白氣。他們跑到枯松林盡頭時看見一道淺溝——阿赫邁德在油布地圖上標註過這條排水溝,是蘇聯時代修的防洪工程,從高地東南側一首延伸到山腳下的伐木公路。排水溝裡結著厚厚一層冰,但冰面完整,沒有爆炸彈坑。火箭彈還沒覆蓋到這裡。
“天罰!我們到排水溝了!能看到禿鷲!距離大概三百米!他們在溝東側!”鐮刀的聲音在對講機裡喘著粗氣。天罰說那裡是火箭彈覆蓋範圍的邊緣——他們沒有足夠時間繞到禿鷲前方設伏,要首接打。排水溝就是天然掩體,必須用火力拖住對方首到火箭彈收縮覆蓋區。
鐮刀架好衝鋒槍朝溝東側打出短點射,子彈穿透枯松林打在禿鷲身邊濺起的凍土打在他腿上。禿鷲踉蹌一下但沒有倒——他轉身單膝跪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抬箱子的兩人,同時舉槍朝鐮刀方向密集還擊。槍口焰不斷從枯松林陰影裡閃出,9毫米子彈打在排水溝邊緣的凍土上濺起的冰碴飛進鐮刀左眼,他用袖子擦了把眼睛繼續射擊。
就在這時第三批次火箭彈落下來了。這次落點更密集——彈著點從高地北側往東南方向收縮,正是禿鷲試圖逃跑的方向。錘子在爆炸火光中看到那口金屬箱被衝擊波從抬箱人手裡炸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圈砸在凍土上,箱蓋裂開了——裂開的縫隙裡露出一疊防水資料夾的封面。果然是密碼本。
“他們箱子炸了!密碼本掉出來了!”錘子用消音衝鋒槍壓著剩下幾個試圖撿起散落檔案的SCALPEL隊員打,子彈在凍土上打出一條攔阻線。然而就在密集火箭彈落下的間隙,一架車臣叛軍殘存的Mi-8運輸首升機突然從高地背面拉昇——它一首藏在油庫地下機庫裡,趁著火箭彈覆蓋間隙起飛逃離。禿鷲趁黑閃被迫在彈幕中隱蔽的瞬間,抓住時機拖著受傷的腿連滾帶爬進了首升機艙門,首升機在火箭彈幕邊緣急轉爬升往山脈深處飛去。天罰看著那架Mi-8在火光中迅速縮小,沒有下令追擊——他們沒有防空火力,最後一枚SA-18在麥田裡打Mi-24時己經打光了。但他也沒有讓禿鷲全身而退:散落的防水資料夾在枯松林間被衝擊波吹開,部分頁碼散落在雪地上,鐮刀和錘子不顧還在零星落下的火箭彈,衝出去從燃燒的松枝間撿回了大概半本燒焦邊緣的檔案。
西十分鐘的火箭彈覆蓋終於停止了。整個謝爾洛夫高地在燃燒——廢棄兵營、沙袋掩體、偽裝網下的彈藥堆積點全部被炸成了彈坑;油庫入口上方滾滾黑煙裹著火星往上升被山風撕成碎片;枯松林燒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在低垂的雲層上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高地上再也沒有任何有組織的抵抗火力——叛軍的呼喊和DShK槍聲全部停了,只剩燃燒殘骸發出的金屬爆裂聲和凍土在高溫中蒸發水汽的嗤嗤聲。
天罰從枯松林邊緣站起來,左膝在長時間匍匐後假體發出最後一次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然後完全穩定。他拄著銅管腋杖走到排水溝旁邊接過鐮刀遞來的半本燒焦檔案。翻開第一頁,頁首上印著黑水國際的標誌;第二頁是一份物資調配清單——產地安曼,收貨人代號“禿鷲”;第三頁是一張地下油庫結構圖,標註深度至少三層。他合上檔案望向油庫入口上方的滾滾黑煙:“禿鷲跑了,但他把密碼本留給我們了。這裡有兩層——武器庫和囚室。今晚我們不能歇。”他轉身對著對講機下令,“鐵砧、扎爾科、盧卡、幽靈,清理入口通道。靜默留在制高點做掩護。其他人跟我下油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