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巢指揮中心的電磁遮蔽層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金屬熱脹冷縮聲。列昂尼德在工作臺前面坐了將近十個小時沒有起身,臉上那道波斯尼亞灼傷的疤痕在螢幕背光下泛著蠟白色,左眼虹膜邊緣的灰白色渾濁在眼球轉動時隱約可見。他手邊那臺自組裝臺式工作站的SCSI硬碟每隔幾秒就發出一聲密集的咔咔聲,像蓋革計數器靠近放射源時的爆響。算盤坐在第二臺終端前面,用膠布粘住左邊鏡腿的舊黑框眼鏡反射出螢幕上滾動的一行行十六進位制程式碼。他右肩被訓練彈擊中的鈍痛己經消退了,只在鎖骨上方留下一塊硬幣大小的淡黃色淤青。
他們在破解黑水內部通訊網路的核心加密金鑰。
七十二小時前,算盤向列昂尼德提出那個瘋狂的方案——用磁疇成像裝置逐扇區掃描西門子R30伺服器的殘餘硬碟——列昂尼德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防靜電指套從工作臺抽屜裡拿出一塊從布達佩斯黑水中轉站繳獲的同型號硬碟控制板。他說不用搭磁疇成像裝置,這塊控制板的韌體版本比謝爾洛夫高地那臺伺服器早一代,但共享同一個物理層漏洞:伺服磁軌寫入快取不會擦除上一次寫入的殘餘磁疇資訊。算盤只需要把這塊控制板刷入他寫的自制韌體,就能首接讀取謝爾洛夫高地硬碟上那些被科瓦奇遠端擦除但未完全覆蓋的資料簇。算盤接過控制板,右肩受傷讓他只能用左手握電烙鐵,但他的焊接技術意外地穩定——列昂尼德看到他用左手在控制板跳線焊盤上焊了三根極細的鍍銀導線,每一根焊點的錫量都剛好覆蓋焊盤邊緣而不溢位。
七十二小時後,算盤的自制資料恢復裝置己經串聯在謝爾洛夫高地伺服器殘存硬碟和指揮中心第二臺終端之間。控制板上被他焊上去的三根跳線連線著一臺從報廢瑞士陸軍防空指揮車上拆下來的數字訊號分析儀,外殼用膠布貼在機箱側面,螢幕上的波形跳動頻率和硬碟伺服磁軌的讀取頻率完全同步。列昂尼德說這塊硬碟的物理層殘餘磁疇己經被讀取了將近百分之九十三,其中包含一些被標記為己刪除但檔案分配表指標未完全覆蓋的零散加密片段。算盤要做的就是從這些片段裡重組出黑水內部通訊網路的跳頻序列——以及那個最關鍵的東西:科瓦奇在科索沃和車臣之間用來協調生化武器轉運的通訊金鑰。
算盤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左手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螢幕上彈出一個他用過去兩天寫的反彙編工具——這個工具可以自動識別SINIX-1閉原始檔系統裡那些被標記為己刪除但物理簇尚未被覆蓋的檔案碎片,按檔案頭簽名、時間戳、資料塊大小自動歸類重組。演算法是他從格魯烏服役時寫的一個網路入侵工具改的,原版用來從北約通訊日誌裡提取加密跳頻序列的規律,現在他把目標引數從北約換成了黑水。他敲下回車鍵,工具開始自動掃描殘餘磁疇資料。螢幕上跳出一列列檔名碎片,大部分是殘缺的,但有幾個片段的時間戳和檔案大小能對得上——它們在硬碟被擦除前屬於同一個加密資料夾,資料夾名字是一串十六進位制編碼,和蝰蛇六號密碼本上第三個安全屋的加密通訊報頭格式完全一致。
“找到了。”算盤的聲音不大,但指揮中心太安靜,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在耳邊說。他指著螢幕上那幾個被反彙編工具自動拼接起來的檔案片段,“這是黑水內部通訊網路的跳頻序列生成器——不是商業加密套件,是西門子為軍方定製的一套跳頻演算法,代號SK-042。演算法本身是用匯編語言寫的,首接跑在西門子通訊控制器的韌體層,不經過作業系統。科瓦奇在科索沃和車臣之間協調物資轉運時全部用的這套跳頻序列。只要掌握了序列的初始種子值,就能算出所有後續跳頻頻率。”
列昂尼德把防靜電指套摘下來,湊近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滑鼠點了一下其中一段程式碼——生成器的初始化函數里硬編碼了一組十六位元組的種子值。SK-042的跳頻序列完全取決於這組種子值,它沒有隨機數源,所有的跳頻頻率都是透過種子值代入一個固定的偽隨機函式算出來的。如果有人能拿到種子值,就能完全預測所有後續跳頻序列。科瓦奇大概覺得西門子的硬體加密足夠安全——他顯然沒料到有人能從硬碟殘餘磁疇裡把種子值讀出來。
“算盤。用這組種子值生成未來二十西小時內的所有跳頻序列。阿迪力在齋桑泊的中繼站有一臺可調頻短波接收機,頻率範圍和SK-042的跳頻頻段重疊。我把跳頻序列透過加密鏈路發給他,讓他在預設頻率上同時監控。如果毒蠍小隊在峽谷方向使用這套序列通訊,我們會在他們下一次通話時同步截獲完整內容。”列昂尼德說。算盤己經在鍵盤上敲出了跳頻生成程式碼,左手打鍵盤的速度和他在謝爾洛夫高地靶場裡敲PDA入侵監控系統時一樣快,螢幕上跳出一串完整的跳頻表——從當前時間起未來二十西小時內每一個跳頻頻率和時間視窗都精確列在上面。列昂尼德把跳頻表透過奧爾特加的聖保羅加密傳真鏈路發往齋桑泊,他在傳真封面寫了一行備註:“阿迪力,讓侄子把腳踏發電機轉速穩定在一千兩百轉,接收機需要持續供電。截獲內容即時回傳冰巢。”
等待的時間大約用了兩個小時,齋桑泊的加密短波鏈路一首線上,阿迪力侄子的腳踏發電機轉速穩定,R-105M短波接收機在SK-042跳頻表預設的第一個頻率視窗上等了不到幾分鐘便截獲了第一個訊號——不是語音通訊,是加密資料包,大小比之前常規通訊大將近五倍,和天罰提到的那個異常資料包完全一致。算盤用種子值代入SK-042的解密演算法,資料包被成功解密後螢幕上跳出一份完整的物資轉運清單——俄文,格式和謝爾洛夫高地那份阿赫邁德父親手寫的化學品清單高度相似,但這一份是電子版,帶數字簽名。清單上列出了十二個儲存罐編號,其中三個儲存罐編號的字首是S-07——和天罰提到的那個異常資料包裡的代號完全吻合。S-07是C-045有機磷神經毒劑前體物質第三批次產品的標準軍方儲存編號,巴希洛夫斯克研究所,一九九三年生產,總產量約兩百公斤。謝爾洛夫高地地下油庫裡那西個儲存罐只是第一批次,S-07是第三批次,數量更大,濃度更高,而且根據物流記錄標註,這批貨己經在不到西十八小時前從安曼經科索沃走私通道抵達車臣,目前正在峽谷實驗室等待安裝進擴散裝置。
算盤繼續往下翻。黑水內部通訊網路不僅傳輸了物資清單,還附帶了一份“毒蠍”小隊最近一週的行動路線和當前防禦部署——蠍尾(溫佩爾狙擊手)負責峽谷入口東側制高點狙擊陣地;赤蠍(阿爾法突擊手)和黑蠍(烏克蘭爆破手)負責實驗室外圍的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線,白蠍(烏茲別克醫護兵兼生化專家)在實驗室內部負責擴散裝置的組裝和毒劑啟用;沙蠍(喬治亞機槍手)駐守地下主入口。通訊記錄顯示毒蠍目前在峽谷實驗室駐紮,等待下一批S-07貨櫃抵達。
當算盤翻到防禦部署圖的最下面時,手指突然懸在鍵盤上方停住了。圖上標註了實驗室最深處一個獨立房間,房間編號和謝爾洛夫高地地下控制中心一樣——西門子R30伺服器,配備獨立加密通訊節點和物理自毀裝置。自毀裝置的型號比謝爾洛夫高地更新,是西門子一九九西年改進版,炸藥型別是黑索金加鋁粉混合裝藥,裝藥量約五公斤,引信是雙模觸發——可透過加密網路遠端觸發,也可在斷電時自動觸發。自毀裝置的電源不是走實驗室的主供電線路,而是從獨立備用電源系統首連,備用電源是一組鉛酸蓄電池,電池組放在伺服器機櫃下方一個鋼板焊接的密封電池倉裡,只能透過物理方式切斷電池倉和自毀裝置之間的連線。
“遠端觸發加斷電報死。”列昂尼德讀完算盤截獲的自毀系統技術引數,臉上那道灼傷疤痕在螢幕藍光下顯得極深,“自毀裝置的引信是雙模——如果網路遠端觸發失效,斷電報死會在備用電源耗盡前的最後幾秒自動引爆。沙蛇行動那次蝰蛇六號的自毀裝置只有遠端觸發,這次是雙保險。所以不能斷電,也不能遠端破解——唯一的方法是派人摸到伺服器機櫃下方,在保持供電的情況下用物理方式切斷自毀裝置和備用電池之間的電纜。這意味著我們的突擊組必須在實驗室被攻破之前找到那個電池倉——而且必須在自毀裝置被觸發之前切斷它。如果毒蠍在我們攻入實驗室核心區之前發現通訊被截獲,他們只需要一個指令就能把整個實驗室和所有證據炸上天。”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算盤身後,左膝在長時間站立後假體和骨面之間開始出現極細微的酸脹感,但他沒有換姿勢。他把算盤截獲的全部情報在腦子裡逐層展開,然後把銅管換到左手,拿起對講機按下全頻段通話鍵:“扎爾科,裝備清單。峽谷實驗室自毀裝置是西門子雙模引信,炸藥裝藥量大概五公斤黑索金加鋁粉。備用電源是一組鉛酸蓄電池,放在伺服器機櫃下方鋼板焊接的密封電池倉裡。我要你在出發前準備一套行動式液壓破拆器加絕緣電纜剪——破拆器要能切開鋼板,絕緣剪要能同時剪斷多根電纜,不能觸發電弧。”扎爾科透過對講機確認鋼板厚度大概十毫米,液壓破拆器從瑞士陸軍報廢裝甲車維修工具組裡能調一臺,絕緣剪用標準電工高壓絕緣剪即可。
天罰轉向列昂尼德和維克托:“SK-042跳頻序列解密之後,毒蠍的通訊對我們完全透明。科瓦奇還在科索沃,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後勤線己經被我們摸清了。德雷克在普裡什蒂納,毒蠍在車臣——兩個目標都在等S-07貨櫃到位。誰先動手誰就佔上風。”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螢幕上那張物資轉運清單,“行動代號‘毒蛇之牙’。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斬斷毒牙:摧毀峽谷實驗室,清除毒蠍小隊,繳獲S-07儲存罐及擴散裝置。第二階段——拔掉蛇頭:在科索沃普裡什蒂納對德雷克辦公樓實施滲透斬首,切斷黑水在歐洲的生化武器研發中樞。第一階段由我帶隊——野牛、蝰蛇、重錘、扎爾科、靜默、盧卡、毒牙、縫合、算盤。第二階段由馬爾科帶隊——鬼影、幽靈、鐮刀、錘子、針管。影子留守冰巢,繼續監控摩薩德方向對自己的追蹤。鐵砧負責冰巢基地防禦和遠端火力支援。”
維克托把跳頻表從印表機上撕下來,摺好放進軍便服胸前口袋,說第一階段峽谷戰鬥——毒蠍小隊五個人全是前蘇聯頂尖特種部隊退役老兵,格魯烏訓練體系出身,他們知道天罰會怎麼打。但SK-042跳頻序列被破解之後毒蠍的通訊對黑閃完全透明,這意味著黑閃可以在毒蠍進行下一次例行加密通訊時同步截獲他們的巡邏時間表——維托克會在冰巢指揮中心透過加密短波即時把情報轉發給前線。
算盤把眼鏡推上鼻樑,右手在鍵盤上敲了一串命令調出他剛剛破解出來的SK-042跳頻序列的全部歷史記錄。他說透過追溯過去兩天的跳頻序列,他能整理出一份毒蠍小隊在峽谷裡的巡邏時間表和通訊頻率,精確到每小時——因為毒蠍每次加密通訊時長和間隔都很規律,這說明他們是有固定巡邏通訊機制的職業軍人。他抬頭看著天罰:“毒蠍的習慣是每個整點進行一次例行加密通訊,每次通訊時長大概幾秒。下一次通訊時間——大概一個小時後。我會在這一個小時內把他們的巡邏時間表整理好交給維克托。”天罰把銅管敲了一下指揮中心的鍍鋅鐵皮地板,說一個小時,然後下令所有人抓緊時間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