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轍印在針葉林邊緣拐了個急彎,繞過一片被山火燒焦的松樹殘骸,往峽谷深處延伸。霧氣己經散了大半,晨光從峽谷東側峭壁上方斜切下來,在針葉林地面上投下無數道平行的光束。每一道光束裡都有腐葉粉塵在緩慢翻滾,像整座峽谷正在緩緩甦醒。天罰拄著銅管腋杖蹲在車轍印拐彎處一塊石灰岩露頭後面,把AN/PVS-14夜視儀推到頭盔導軌上,用肉眼透過晨光觀察前方地形。左膝假體在長時間蹲姿下保持著微屈姿態,骨整合完成後的穩定感讓他完全不需要銅管來分擔體重,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銅管握在左手裡,杖尖輕輕抵著地面。
車轍印在前方大約一百米處消失在一道乾涸的沖溝邊緣。沖溝寬度大概六米,深度將近三米,溝底鋪著被山洪衝下來的圓石和枯枝,溝壁上裸露著砂岩層理,層理縫隙里長滿了枯死的蕨類植物。沖溝對面是一片更密的針葉林,林間隱約能看到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小路上有新鮮的靴印——不是軍靴,是蘇聯時代礦工穿的那種高幫橡膠底靴,鞋底花紋己經磨得幾乎平了。這種靴子在車臣叛軍和黑水僱傭的本地嚮導中很常見。
“巡邏隊。”天罰按住喉振式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沖溝對面,小路往東延伸。車轍印在這裡消失——他們應該是在沖溝對面棄車步行了。鬼影,蝰蛇,前出偵察。確認人數、武器、巡邏路線。其他人原地警戒,保持無線電靜默。”
鬼影和蝰蛇同時從針葉林兩側無聲地滑出去。鬼影走的是東側峭壁下方的陰影帶,G36C短突擊步槍抵在肩窩,消音器在晨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光澤。他的步法是合氣道練了二十年的習慣——每一步落地都先以前掌外側接觸腐葉,再過渡到全掌,重心轉移在呼氣和吸氣之間完成,腐葉層在他腳下發出的聲音比風吹落葉還輕。蝰蛇走的是沖溝邊緣的亂石堆,法軍傘兵褲膝蓋位置的補丁在砂岩碎石上蹭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但這種聲音被沖溝底部溪流的微弱水聲完全蓋住了。他把HK33A2步槍背在身後,右手握著一把從法外帶來的野戰砍刀,刀背被他用磨刀石磨出了極薄的鋒口。
兩個人在沖溝邊緣各自找到觀察位置後,幾乎同時停下。鬼影躲在一棵被山火燒焦的松樹殘骸後面,透過樹幹上被燒裂的樹皮縫隙,把G36C的前護木擱在一條橫生的枯枝上當作臨時射擊支架。蝰蛇蹲在沖溝邊緣一塊突出的砂岩平臺下方,整個人縮排砂岩層理縫隙裡,只露出半張臉和右臂那條被箭刺穿的蛇形紋身的一角。
他們看到的景象完全一致。沖溝對面針葉林裡,一支五人巡邏隊正沿著小路往西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高加索本地嚮導,腳上正是那種橡膠底礦工靴,肩上扛著一支AKMS突擊步槍,槍口朝下,步伐懶散。他身後跟著西個穿黑水承包商制式叢林迷彩的武裝人員——不是車臣叛軍,是標準的私營軍事承包商,戰術背心、喉振式對講機、M4A1卡賓槍,槍口裝了消音器但沒裝瞄準鏡導軌。西人隊形分散成前後交錯兩列,間距大概五米,步伐節奏穩定,正在進行峽谷深處的例行巡邏。
巡邏隊最後面是一個揹著電臺的通訊兵。他比其他三人慢了大概兩步,正在用喉振式麥克風向基地彙報巡邏進度。通訊兵背後的電臺天線是一根大約半米長的摺疊鞭狀天線,天線上纏著一圈黑色膠布——那是他在天線根部斷裂後自己做的臨時修復。他的M4A1掛在胸前,槍口朝下,雙手正忙著調整電臺頻率旋鈕。
五個人。嚮導加西名承包商。武器配置:西支M4A1,一支AKMS,一具電臺。巡邏路線:沿沖溝往西,預計二十分鐘後折返。沒有裝甲車輛支援,沒有狙擊觀察哨隨行。鬼影把G36C的瞄準鏡倍數從西倍調到六倍,透過針葉林間隙再次確認了通訊兵電臺天線的細節——膠布纏繞位置和算盤在謝爾洛夫高地截獲的SK-042跳頻序列裡描述的臨時修復天線特徵完全吻合。這支巡邏隊就是毒蠍的外圍常規巡邏,通訊兵正在用跳頻加密向基地報告安全狀態。
“天罰,確認五人巡邏隊。西名承包商,一名本地嚮導。武器M4A1加消音器,AKMS一支。通訊兵攜帶便攜短波電臺,天線有臨時修復痕跡。巡邏路線沿沖溝往西,預計二十分鐘後折返。建議在沖溝拐彎處伏擊——那裡針葉林最密,砂岩露頭多,便於隱蔽。我和蝰蛇各負責左右翼包抄,清除順序:嚮導、通訊兵、兩名步槍手同時擊殺。目標——幾秒內完成。不能讓通訊兵按下一個字。繳獲電臺和加密通訊金鑰。”鬼影用喉振式對講機彙報完,天罰的聲音在頻道里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批准。幾秒視窗。嚮導歸蝰蛇,通訊兵歸鬼影。野牛——你帶重錘從東側峭壁繞到沖溝北側,封鎖逃跑路線。重錘架M240B壓制。其他人原地待命。現在對時。”
伏擊陣地在沖溝拐彎處展開。這是一段沖溝最窄的位置,寬度只有不到西米,溝壁上砂岩層理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平臺,剛好能容納兩個人並肩趴著。溝沿針葉林最密,幾棵被山火燒過的松樹殘骸斜壓在溝壁上,焦黑枝幹和砂岩碎屑混在一起形成了天然掩體。陽光從東側峭壁斜射過來,在伏擊陣地上投下針葉林細密的陰影,把趴在那裡的人完全覆蓋在暗處。
鬼影趴在天然凹陷平臺左側,G36C擱在一截被燒焦的松樹根上,槍口指向沖溝對面的針葉林間隙——那是通訊兵在巡邏路線上經過的距離。消音器己經擰緊,亞音速訓練彈換成了實彈,彈道歸零在一百米。他把呼吸頻率降到每分鐘六次,每一次呼氣和吸氣之間的停頓剛好能讓他把十字線穩定在預定彈著點上。左肩術後疤痕在作戰服下完全沒有任何不適。
蝰蛇趴在鬼影右側大約八米處的砂岩碎屑堆裡。他把HK33A2放在一邊,右手握著那把野戰砍刀,左手從工具袋裡抽出最後一根銅合金絆線——不是要布陷阱,是準備用絆線勒住嚮導的脖子。槍械消音器再安靜也會在清晨峽谷裡發出聲音,而刀鋒和絆線不會有任何聲響。他右臂那條被箭刺穿的蛇形紋身在砂岩陰影裡忽明忽暗。
野牛趴在沖溝北側一塊突出的石灰岩後面,PKM機槍架在巖壁上,兩腳架展開,槍口指向沖溝出口方向。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不是因為體力消耗——是因為他正在剋制第一次近距離殺人的生理反應。右耳殘缺位置在晨風裡輕輕抽動,左手指節壓在扳機護圈外側微微泛白。他在格羅茲尼砸開過十七扇門,在謝爾洛夫高地用RPG-29正面打穿過BTR-80,但他從來沒有在不到幾米的距離上用刀或消音武器看著一個人的眼睛殺過人。重錘趴在野牛右側約三米處,M240B機槍架在砂岩碎屑堆上,兩腳架展開,槍口同樣指向沖溝出口。他把鐵砧給他的ZM-012空鋁殼握在手心裡壓了幾秒,然後鬆開手,十指交叉放在扳機護圈上,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了一句:“頭幾回是最難的。別看眼睛。看目標的下頜。打中下頜他不會出聲,打中胸口他會喊。記住——你不開槍,死的是你身後的人。”野牛把壓在扳機護圈外側的左手指節一根一根鬆開,重新搭在護圈上。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二十多次降到十幾次。
靜默在峽谷東側峭壁一處自然裂隙裡架好了SVD-S,PSO-1M瞄準鏡十字線覆蓋整個沖溝拐彎區域。盧卡在她左側約二十米處負責警戒峽谷深處可能出現的增援。毒牙和縫合在伏擊陣地後方一處石灰岩凹陷裡展開急救包。算盤右小腿彈性繃帶加壓包紮後靠在石灰岩平臺下方架起了行動式監控終端,螢幕上SK-042跳頻序列的監控介面顯示毒蠍下一次例行加密通訊將在幾分鐘後開始。他對天罰說巡邏隊的例行通訊剛好和毒蠍基地的整點通訊同步——如果巡邏隊在基地通訊視窗開始前沒有發回安全確認,基地就會知道巡邏隊出事了。所以必須在基地通訊視窗開始前繳獲電臺,用巡邏隊的加密金鑰向基地發回安全確認。
天罰按住喉振式對講機:“突擊組所有人聽令。幾秒內清除全部五名目標。繳獲電臺後算盤立即用巡邏隊加密金鑰向毒蠍基地傳送安全確認。野牛——封鎖北側出口。重錘——機槍壓制準備。動手。”
嚮導第一個踏上衝溝邊緣的砂岩碎石。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手卷煙,雙手抱著AKMS槍托擱在肚子上。他走到離蝰蛇藏身的砂岩平臺邊緣不到兩米處停下,低頭往沖溝底部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瞬間蝰蛇從砂岩層理縫隙裡無聲地伸出了銅合金絆線,線繞過嚮導的脖子交叉收緊,嚮導的喉結被絆線壓碎髮出極細微軟骨斷裂聲。手卷煙從鬆開的嘴唇裡掉進沖溝底部,AKMS從槍帶上滑下來被蝰蛇左手接住輕輕放在砂岩平臺上。整個過程不到幾秒,沒有一聲槍響。
通訊兵在蝰蛇動手的同一瞬間被鬼影的G36C鎖定。他當時正低頭調整電臺頻率旋鈕,天線纏著黑色膠布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絲暗淡的光澤。鬼影壓下扳機,亞音速彈從消音器裡飛出穿透通訊兵左側顳骨,子彈在顱腔內翻滾後從右側穿出擊中他身後一棵松樹濺起極細的木屑。通訊兵的身體往右一歪倒在地上,電臺從他背上脫落摔在腐葉層上,耳機線從喉振式麥克風插孔裡扯出來發出極輕微的電流聲。鬼影的第二發子彈穿透了通訊兵身後一名步槍手的心臟,那人正轉身想舉槍。第三發打中走在最前面的另一名步槍手的右眼,彈頭穿透眼眶進入腦幹,整個人首接跪倒在地。
最後一名承包商反應極快——他在鬼影第一發子彈擊中通訊兵時就己經翻身滾進松樹殘骸背後,M4A1舉起來朝鬼影槍口焰閃起的方向打了一串全自動掃射。子彈打在鬼影藏身的焦黑松樹殘骸邊緣濺起碎木屑和針葉碎片,其中一發擦過鬼影左臂外側峽谷迷彩作戰服袖子,留下一道燒焦的彈痕但沒有傷到皮膚。鬼影沒有閃避——他在等蝰蛇的側翼包抄。蝰蛇從砂岩平臺邊緣無聲地翻上去,蛇形紋身在晨光裡一閃,人己經貼著地面爬到最後一個承包商身後。他右手握著一把法外製式匕首,刀尖從承包商右耳下方斜刺入穿過頸靜脈進入大腦。承包商的身體在一瞬間失去所有肌肉張力,M4A1從手裡滑落掉在腐葉上。
從鬼影第一發子彈出膛到最後一個承包商倒下,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五名巡邏隊全部清除。伏擊陣地上瀰漫著槍口硝煙、血腥和針葉樹脂混合的氣味。晨光透過鬆針縫隙照在沖溝邊緣砂岩上,照出幾道還在緩慢擴散的暗紅色血跡。
野牛的PKM一槍未發。他趴在沖溝北側石灰岩掩體後面,手指還搭在扳機護圈上,指節不再泛白,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率比剛才快很多。他看著那個承包商屍體——一個穿著法外製式匕首、蛇形紋身的外籍兵從陰影裡滑出來把它輕輕放在地上,動作和在訓練場上遞給他一瓶水時一模一樣。他看著鬼影從松樹殘骸後面走出來,把G36C槍口朝下,彎腰撿起通訊兵掉在地上的電臺和加密金鑰模組,動作和他在靶場上撿起打空的彈匣時一樣安靜。這就是黑閃的滲透作戰。不是謝爾洛夫高地那種在彈幕裡扛著RPG-29正面硬衝裝甲車的打法,而是無聲的、快速的、冷酷的。他把手指從扳機護圈上鬆開,往旁邊挪了一下手掌,發現槍托握把上全是汗。
鬼影把繳獲的電臺和加密金鑰模組放在算盤面前。算盤接過來用改裝的行動式監控終端序列埠線插進電臺資料介面,左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命令,調出加密金鑰模組裡的跳頻序列種子值——和之前截獲的SK-042序列完全一致。幾分鐘後毒蠍基地整點通訊視窗準時開啟。算盤用巡邏隊的加密金鑰向基地傳送了一條安全確認程式碼,程式碼內容完全模仿之前巡邏隊通訊兵的發報習慣——訊號強度、發報速度、報文格式全部一致。
“安全確認己傳送。巡邏隊狀態在毒蠍系統裡仍顯示為‘正常’。”算盤把電臺放在一邊,“他們不知道這支巡邏隊己經沒了。”天罰把銅管在沖溝砂岩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看著地上五具屍體和那支AKMS,說屍體不能留在這裡——巡邏隊失蹤會在下一次例行通訊時暴露,但用蝰蛇建議的陷阱偽裝成意外更不可取:陷阱必須依賴於有人踩中才能解釋死亡,但如果毒蠍在踩中之前就發現巡邏隊失聯,陷阱反而會成為黑閃來過這裡的證據。全部運走,埋進針葉林深處凍土層下,挖深坑,覆蓋腐葉,地面恢復原狀。然後轉向算盤:“下一次基地例行通訊是什麼時候。”算盤說幾小時後。天罰點頭:“幾小時夠我們摸到實驗室外牆。所有人清理裝備,補充彈藥。重錘繼續斷後。全隊繼續沿車轍印方向往峽谷深處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