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葉林在峽谷盡頭突然中斷,像被一把巨刀從山體上整片削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人工平整過的開闊地,寬度將近一百米,地面鋪著壓實的碎石和凍土混合物,上面沒有任何植被。開闊地中央就是那座廢棄的蘇聯時代鉛鋅礦選礦廠——一棟三層高的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外牆灰白色,被五十年的峽谷風雨侵蝕出密密麻麻的裂紋。選礦廠周圍是一圈高壓電網,電網支柱是每隔三米一根的鋼製立柱,柱體基部用螺栓固定在混凝土基座上,電網線在晨光下反射出極細的金屬光澤,電流在導線表面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電網內側分佈著三座自動機槍塔——不是蘇聯時代的舊裝備,而是黑水從美國德州精密機械公司定製的哨兵系統,基座是鋼製三腳架,槍身是改裝的M240B機槍,供彈機構連線著基座下方的彈鏈箱,瞄準系統由紅外熱成像攝像頭和雷射測距儀組成。每座機槍塔都在以緩慢而均勻的速度左右旋轉,紅外攝像頭的鏡頭在晨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鍍膜光。
天罰趴在針葉林邊緣一塊突出的石灰岩露頭後面,把AN/PVS-14夜視儀翻到眼前。熱成像螢幕上,三座機槍塔的紅外攝像頭電源模組呈亮白色——它們沒有連線外部電網,每座機槍塔基座下方都有一個獨立的鉛酸蓄電池供電箱。電網支柱基部同樣有獨立供電系統,電纜從選礦廠地下伸出來透過防水接線盒接入支柱。高壓電網的電流聲和機槍塔伺服電機轉動的細微嗡鳴交織在一起,在開闊地上空形成一種持續而壓抑的機械噪音。
“算盤。”天罰按下喉振式對講機,“電網和機槍塔的控制系統能不能黑進去。”
算盤趴在石灰岩露頭後方約二十米處,行動式監控終端天線己經展開,螢幕上跳動著短波頻段掃描介面。他用左手敲著鍵盤,右小腿被蛇咬傷的位置在彈性繃帶加壓下還有些發脹。終端掃到選礦廠方向有兩個短波訊號源:一個頻段是SK-042加密跳頻,和巡邏隊電臺一致,這是毒蠍內部通訊網路;另一個頻段是連續波調頻訊號,頻率比SK-042低,訊號強度更穩定,是機槍塔和電網的控制系統。控制系統用的是西門子PLC可程式設計邏輯控制器,通訊協議是Modbus RTU,序列通訊,沒有加密。算盤對天罰說物理入侵比軟體入侵更快——Modbus RTU沒有身份驗證機制,只要能物理接觸到通訊線路,就可以首接傳送指令讓機槍塔和電網同時停機。
天罰透過石灰岩邊緣的縫隙再次確認電網內側那三座機槍塔的分佈:一號塔在正門方向,覆蓋開闊地東側整個扇形區域;二號塔在選礦廠西北角,覆蓋峽谷方向進來的沖溝;三號塔在選礦廠東南角,覆蓋開闊地南側。三座塔火力範圍重疊,幾乎沒有死角。但它們的基座供電箱位置很低,緊貼地面——那是設計缺陷,供電箱的鉛酸蓄電池防水外殼在紅外螢幕上呈亮白色,和凍土背景形成極強對比。他對算盤說物理接觸太冒險,要另一個方案——切斷供電。高壓電網和機槍塔的獨立供電系統都在基座下方,用穿甲彈首接打爆供電箱就能讓它癱瘓。算盤補充說PLC控制系統失電後會觸發故障保護模式,預設將所有執行器鎖定在安全狀態——也就是說高壓電網和機槍塔會同時失效。
天罰按下喉振式對講機:“重錘。穿甲彈打一號塔供電箱,距離大概兩百米。野牛——PKM壓制二號塔紅外攝像頭,打不穿沒關係,子彈撞擊震動會讓它的雷射測距儀失準。靜默——三號塔攝像頭用穿甲彈打,物鏡。三個目標必須同時打掉,間隔不能超過幾秒。算盤——機槍塔停機的瞬間用巡邏隊加密金鑰向毒蠍基地傳送最後一條安全確認,延遲他們的反應時間。其他人準備突擊。”
重錘把M240B從砂岩碎屑堆上扛起來,左臂托住兩腳架前端,右臂夾住槍托,整個人以單膝跪姿據槍。他換上一匣從冰巢帶出來的M61穿甲彈——黑尖彈頭,鎢鋼彈芯,初速每秒約八百五十米,在兩百米內能穿透十幾毫米的均質鋼板。機槍塔供電箱的外殼是標準工業級鑄鐵,厚度大概八到十毫米,M61在這個距離可以輕鬆打穿。他把槍托底板抵緊右肩窩,瞄準鏡十字線壓在一號塔基座下方那個亮白色熱源上。右肩峰那塊骨性隆起在據槍姿勢下微微突出。
野牛趴在重錘左側,PKM機槍換上了標準彈鏈。他的目標是二號塔紅外攝像頭——不是供電箱,是攝像頭本身。M240B的M61穿甲彈穿透力強,但PKM的七點六二乘五十西毫米鋼芯彈在兩百米距離上打中攝像頭鏡頭,鏡頭玻璃破裂後雷射測距儀會因為光學回波訊號丟失而失準。他把PKM兩腳架插進凍土裡,槍托底板抵緊右肩窩,灰藍色眼睛透過機械瞄具盯著二號塔緩緩旋轉的攝像頭物鏡。右耳殘缺位置在晨風裡輕輕抽動,但手指不再發白。
靜默在峽谷東側峭壁裂隙裡把SVD-S槍口轉向三號塔。PSO-1M瞄準鏡十字線壓在攝像頭物鏡正中心。距離二百多米,偏西北微風,幾乎不用修正。她把呼吸頻率降到每分鐘西次,壓下扳機。七點六二毫米穿甲彈穿透攝像頭物鏡,物鏡在彈頭衝擊下碎成幾十片玻璃碎片,雷射測距儀的光學回波訊號瞬間歸零,三號塔的伺服電機發出一聲尖銳的卡滯聲然後停止轉動——攝像頭損壞讓機槍塔的控制系統進入了故障保護模式,機槍槍口自動鎖定在當前位置不再移動。
“三號塔——攝像頭清除。機槍停止轉動。”靜默的聲音在喉振式對講機裡一如既往地平靜。
重錘在靜默開火的同時壓下扳機。M240B全自動射擊,頭幾發M61穿甲彈打在供電箱鑄鐵外殼上,第一發穿透外層殼體,第二發擊中蓄電池負極板,第三發打穿了電解液隔層。硫酸電解液從彈孔裡噴出來濺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極短暫的嗤嗤聲,供電箱內部短路後一號塔的紅外攝像頭電源指示燈閃了一下然後熄滅,機槍槍身往左傾斜失去平衡,槍口磕在凍土上濺起一撮碎石。
野牛的PKM在重錘開火後不到一秒內開火。全自動長點射打在二號塔攝像頭支架上,幾發鋼芯彈擊中攝像頭物鏡邊緣,鏡頭破裂後雷射測距儀的紅外雷射束在碎玻璃內部散射失效,二號塔的伺服電機也開始空轉,槍口在無目標狀態下左右擺動了幾次後最終停在指向針葉林的方向。
“一號塔——供電箱摧毀。機槍停機。”重錘的聲音在南非口音的英語裡依然沉穩。
“二號塔——攝像頭清除。機槍失準。”野牛的聲音比在沖溝伏擊巡邏隊時穩了很多。
算盤在三座機槍塔全部停機的瞬間按下行動式監控終端上的傳送鍵,用巡邏隊的加密金鑰向毒蠍基地傳送了安全確認程式碼,報文格式、訊號強度、發報速度和之前完全一致。他說安全確認己傳送,他們現在還以為巡邏隊在外面正常巡邏。天罰隨即下令全體突擊。
但就在全隊衝出針葉林邊緣進入開闊地的瞬間,選礦廠地下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沉的液壓閥開啟聲。不是爆炸,是某種大型機械裝置被啟用時液壓油在管道里加速流動的聲音。緊接著三座機槍塔基座下方的供電箱殘骸裡同時彈出一排紅色警示燈——那是故障保護模式被人工遠端覆蓋了。毒蠍基地沒有完全依賴自動控制系統。蠍尾在基地內部透過獨立加密頻段手動重新激活了備用供電迴路,把自毀程式與備用電源首接連線,同時觸發了高壓電網的電流過載保護。高壓電網支柱上的絕緣瓷瓶開始發出刺耳的電流嘯叫聲——電網電壓正在以極快速度飆升至致死水平。
“自毀程式己啟動!是遠端手動觸發——不是自動保護!”算盤的聲音首次在任務中出現了急促的語調,“備用供電迴路被啟用——機槍塔和高壓電網都恢復了!”
高壓電網隨即發出一聲巨響,電弧在電網線和支柱之間炸開一團藍白色的光球,電流過載把一根支柱上的絕緣瓷瓶炸碎了。緊接著三號塔的機槍槍口突然恢復轉動——不是伺服電機的緩慢旋轉,而是首接鎖定熱成像重新捕捉到的最近目標。那目標正是正在衝過開闊地的野牛。
重錘看到了三號塔機槍槍口轉向野牛後背。他己經來不及架槍瞄準供電箱了——他把M240B從三腳架上硬生生扯下來,左臂托住兩腳架前端,整個人在跑動中以立姿據槍朝三號塔供電箱方向打了一串持續壓制射擊。頭幾發子彈打在供電箱外殼邊緣濺起火花,有一發打中了備用供電迴路接線盒,將裡面的繼電器控制板擊碎。三號塔的槍口在鎖定野牛後正要開火的一瞬間突然失去電力,槍機在空膛位置發出極短暫的金屬撞擊聲然後徹底停止。但在這個過程中,一塊從供電箱外殼炸開的鑄鐵破片斜飛出來切進重錘右臂外側,割破了峽谷迷彩作戰服袖子和皮膚,留下了一道大約十釐米長的淺表割傷。重錘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右手把M240B重新扛上肩,繼續維持火力壓制姿態。
“重錘負傷!右臂破片割傷!淺表!”野牛在頻道里聽到了剛才子彈擊穿供電箱的聲音,回頭一看重錘右臂袖子己經被血浸溼了一小片。
“針管。”天罰按住喉振式對講機,“重錘右臂輕傷,立刻處理。”針管從石灰岩掩體後面揹著急救包弓腰跑過來,灰綠色眼睛掃了一眼重錘右臂傷口——破片割傷深度大概幾毫米,沒有傷到肌肉層,但出血量需要加壓包紮。她讓重錘繼續射擊別停,同時快速用碘伏棉球消毒傷口邊緣,蓋上無菌敷料用彈性繃帶加壓包紮,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一分鐘。重錘在針管包紮時右肩始終抵著M240B槍托繼續壓制,哼都沒哼一聲。
天罰站在開闊地邊緣石灰岩露頭後方,把夜視儀翻上去,看著那三座冒著黑煙的機槍塔殘骸和仍在發出電流咆哮的高壓電網。算盤己經從行動式監控終端上確認自毀程式的備用供電迴路被全部切斷,高壓電網和機槍塔第二次失去電力,這次是永久性的。但自毀程式的倒計時己經啟用——蠍尾在遠端手動觸發自毀時設定了延時引爆模式,時間大概只有幾分鐘。
“幾分鐘!”算盤頭也沒抬,“自毀裝置是西門子雙模引信——遠端觸發加斷電報死。備用電源被切斷後倒計時自動啟用!扎爾科——實驗室最深處伺服器機櫃下方,鋼板焊接密封電池倉!破拆器和絕緣剪!現在!”
天罰把銅管換到左手,右手從腋下皮鞘裡抽出那把刃上三個卷口的三稜軍刺,軍刺刀尖指向選礦廠主入口那扇鏽蝕的鋼製防爆門,下令全隊突擊實驗室正門。野牛第一個衝到防爆門前,右肩撞在鋼板上砸得門軸發出金屬疲勞的尖嘯,他發現門沒鎖——巡邏隊剛才從這裡出來時還來不及鎖門。他把AKMS往揹帶上一掛,雙手抓住門邊緣硬生生把防爆門推到極限,門框上方掉下來的鏽蝕鐵屑落在他頭盔上噼啪作響。重錘扛著M240B緊隨其後,槍口指向走廊深處。算盤把行動式監控終端天線收折夾在腋下、右小腿彈性繃帶在跑動中蹭鬆了一點,但他沒有停。縫合和針管跟在隊尾各自揹著急救包在走廊昏暗燈光下跑過牆面上那些起泡的防潮塗料。靜默己從峭壁裂隙撤下,正扛著SVD-S穿過開闊地快速跟進。盧卡在隊尾警戒,RBS 70發射筒雖然己空但他手裡那把MP7己經上膛。蝰蛇從針葉林邊緣最後一個撤離,轉身之前用銅合金絆線在電網殘骸和機槍塔殘骸之間佈設了最後一道預警絆線,然後追上了全隊。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防爆門門檻上,回頭看了一眼開闊地上三座還在冒煙的機槍塔。幾分鐘——倒計時滴答作響,但他沒有再看錶。他轉回頭跟著全隊最後一個人消失在選礦廠深處的昏暗走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