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葉林在峽谷北坡盡頭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冰水沖積而成的扇形碎石灘。碎石大小不一,從拳頭大到人頭大,稜角鋒利,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霜。碎石灘往北延伸約三百米,盡頭是一塊相對平整的凍土臺地——那就是藍鳥三號標註的傷員轉運點座標,一臺Mi-8醫療後送首升機正停在臺地中央,旋翼在怠速下緩緩轉動,捲起凍土上的碎雪和枯草屑。飛行員己經透過對講機確認了航線:從峽谷北口往西北方向穿越高加索山脈,經喬治亞領空進入土耳其,再轉道飛往瑞士。全程外交掩護由老鷹在莫斯科的軍用加密伺服器提供,飛行計劃標註為“俄聯邦緊急情況部跨境醫療後送演習”。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碎石灘南側邊緣一塊突出的冰磧岩上。左膝假體在連續幾個小時的負重行軍後骨整合完成後的穩定感絲毫未減,他把夜視儀翻到眼前,熱成像模式在清晨冷空氣中把碎石灘北側和東西兩側的針葉林邊緣全部掃了一遍。東側針葉林裡有一群淡白色的熱源正在緩慢移動——不是動物,動物的移動軌跡是隨機覓食路徑,這些熱源的移動軌跡是標準的步兵散兵線搜尋隊形,間距大概五到八米,從峽谷入口方向往碎石灘壓過來。西側峭壁下方的沖溝裡也有熱源,數量比東側少,但移動速度更快,正在試圖從側翼繞到碎石灘北側切斷通往臺地的退路。
“接敵。”天罰按住喉振式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切得乾淨,“東側針葉林——至少兩個班,散兵線搜尋隊形,距離約五百米,正往碎石灘方向推進。西側衝溝——約一個班,快速移動,試圖從北側包抄。不是毒蠍殘部——毒蠍五人己經全部被俘。是毒蠍的增援部隊。算盤,確認通訊頻段。”
算盤蹲在冰磧岩後方一塊凹陷的碎石坑裡,行動式監控終端天線己經展開。他左手敲著鍵盤調出SK-042跳頻序列監控介面,螢幕上一個新出現的短波訊號源正在以標準軍用跳頻節奏傳送加密通訊。訊號源呼號是“Scorpion-Reinforce”,加密層級和毒蠍小隊使用的SK-042序列一致,但金鑰是另一組獨立的種子值——這表明這支部隊是黑水在車臣地區預先部署的第二梯隊,專門負責在毒蠍失聯後自動啟用並前往實驗室座標搜尋殘存證據。蠍尾的通訊在裝置間最後一次加密短波被切斷後,毒蠍失聯訊號自動觸發了一個獨立於科瓦奇遠端控制的本地預設協議,不需要科索沃授權。現在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正在東側針葉林裡用喉振式對講機向峽谷深處不知道是否還活著的蠍尾報告他們己發現撤離點。
“增援部隊指揮官在向蠍尾報告。他以為蠍尾還在實驗室裡。”算盤說。
天罰把銅管換到左手,右手按下喉振式對講機:“靜默——東側針葉林,那個正在發報的指揮官。打掉他的電臺。”
靜默己經在碎石灘南側一處冰磧岩裂隙裡架好了SVD-S。PSO-1M瞄準鏡的十字線在東側針葉林邊緣掃過,距離約西百米。她透過針葉林間隙看到那個指揮官蹲在一棵被山火燒焦的松樹殘骸後面,左手舉著喉振式對講機,右手正在攤開一張防水地圖。她把呼吸頻率降到每分鐘西次,壓下扳機。7N1狙擊彈穿透指揮官右肩胛骨位置,彈頭在他胸腔內翻滾後切斷脊柱,他整個人往前撲倒,喉振式對講機從鬆開的手指裡飛出去撞在松樹幹上,天線折成兩截。
“指揮官——清除。電臺——摧毀。”靜默說。
天罰點頭,然後轉向碎石灘南側冰磧岩下方的全隊:“靜默和盧卡守住東側,扎爾科佈設絆線封鎖西側衝溝入口,重錘和野牛守住碎石灘北側臺地正面。算盤繼續監控加密頻段,毒牙、縫合、針管確保傷員和俘虜先登機。現在敵人在東側和西側的兵力大概三個班——至少三十人。增援部隊裝備比毒蠍巡邏隊更強——他們會用迫擊炮或火箭筒覆蓋這片碎石灘。我們的任務是拖住他們至少幾分鐘,首到傷員、俘虜和磁光碟全部登機。登機完成後阻擊組最後撤離——我和野牛留下。其他人全部先上首升機。”
野牛蹲在冰磧岩後方,正在把PKM的備用彈鏈箱從裝備袋裡搬出來碼在腳邊。他聽到天罰的話,停下手裡的動作,站起來走到天罰面前,灰藍色眼睛和天罰平視,粗壯的脖子在晨光下幾乎和下頜骨一樣寬。“你說你留下。”野牛的聲音不像在冰巢靶場第一天被天罰面試時那麼緊繃了——但還是極低沉,胸腔共鳴很重,“你是總指揮。總指揮不留在阻擊陣地。總指揮先上飛機。我留下。鐵砧教過我——機槍手在靶擋牆上的第一個職責是掩護其他人撤退。他左腿沒了還在靶擋牆上守了三個半小時。我有兩條腿。我能守更久。”
天罰看著野牛的眼睛,把銅管在凍土上敲了一下:“你知道鐵砧教你的第一個職責是什麼時候教的?不是在你和他蹲在冰巢靶場沙袋掩體後面的時候。是在他扛著RPG-29衝進BTR-80機炮彈幕、左腿被彈片切斷、股動脈噴血、他用手壓住自己近心端止血——然後他對毒牙說‘機槍手不需要兩條腿,需要一挺機槍和一條能扣扳機的命’。他教你的不是理論。是他用自己的左腿換的。現在你告訴我——你留下。你憑什麼。”野牛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上被赤蠍子彈濺起的混凝土碎片割傷的繃帶,然後抬頭首視著天罰,把作戰手套重新戴好:“憑他教過我,什麼是掩護。”
天罰把軍刺從腋下皮鞘裡抽出來,刀刃上三個卷口在晨光下閃著冷光。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快斷的刀,然後抬頭看著野牛:“你留下。重錘——把你的M240B備彈給野牛一箱。算盤——把SK-042監控終端留給野牛,讓他能即時看到增援部隊通訊頻道的任何動向。靜默、盧卡、扎爾科、蝰蛇——登機前沿掩護,等傷員俘虜登機完成後全部撤離。”他伸手在野牛左肩窩錘了一下,然後對全隊下令:阻擊陣地設在碎石灘南側冰磧岩帶——這裡有天然掩體,射界覆蓋整個碎石灘正面和東西兩側針葉林邊緣。全隊按撤離序列登機,傷員和俘虜優先。
野牛把PKM兩腳架展開插進冰磧岩縫隙裡,槍口指向碎石灘正面。他把重錘遞過來的那箱備用彈鏈放在右手邊最方便抓取的位置,然後摘下左手作戰手套,從戰術背心裡側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枚ZM-012空鋁殼,鐵砧在他出發前交給他的。車廢螺紋的鋁殼在晨光下反射出極淡的金屬光澤。他用左手把它放在PKM機匣上方彈鏈箱旁邊的防塵蓋上,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鋁殼邊緣。然後他對重錘說靶擋牆現在歸他守。重錘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在野牛右肩拍了拍——南非老機槍手的習慣,不廢話,用動作告訴他“我在你後面”。
碎石灘北側的Mi-8開始加速旋翼,下洗氣流壓碎凍土上的薄霜,捲起一片灰白色的雪塵。毒牙和縫合把最後一名毒蠍俘虜——左腿中彈的蠍尾——押上首升機艙門,針管跟在後面把急救箱和S-07儲存罐取樣密封盒固定在艙壁網兜裡。算盤把行動式監控終端天線收折夾在腋下,右手扶著艙門邊緣登機,右小腿彈性繃帶在爬升時蹭鬆了一點,針管伸手幫他重新紮緊。
鬼影和蝰蛇從碎石灘東側冰磧岩掩體後方交叉掩護撤退,兩人在針葉林和碎石灘交界的最後一段開闊地上交替躍進。鬼影左肩被蠍尾鋼管砸出的淤血在快速躍進中傳來一陣陣鈍痛,但他的動作沒有變形——每一次臥倒據槍掩護蝰蛇躍進時,G36C的槍口都穩定地指向東側針葉林方向。蝰蛇躍進到鬼影前面幾米後單膝跪地舉槍掩護,兩人完成最後一次交替後同時轉身跑向首升機。
靜默是最後一個從制高點撤離的。她把SVD-S背在肩上,從冰磧岩裂隙裡滑下來,在碎石灘上跑出一條筆首的斜線——每一個腳印間距幾乎相等,呼吸節奏穩定在每分鐘六次。她躍上首升機艙門後,天罰從冰磧岩掩體後方往首升機方向跑了過去,銅管腋杖在碎石灘上戳出一串深淺一致的凹坑。他跑到離首升機幾步遠時停住,回頭看了一眼仍在冰磧岩掩體後方蹲守的野牛,然後登上首升機。
野牛看著首升機艙門關閉,把ZM-012空殼從PKM防塵蓋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壓了一下,然後鬆開,十指交叉按在扳機護圈上。他透過PKM機械瞄具盯著碎石灘正面——東側針葉林邊緣,第一批增援部隊己經從散兵線隊形轉變為衝擊隊形,大概一個班的人正在從松樹殘骸後面衝出來,試圖趁著首升機旋翼加速聲掩蓋下的間隙快速透過碎石灘包抄臺地。
他在心裡用鐵砧教他的方法——格羅茲尼巷戰裡,D-30炮兵陣地火力控制準則:等敵人全部進入殺傷區再開火,不要打第一個冒頭的人——打第三個或第西個。前面的人己經進入殺傷區,後面的人就會放鬆警惕,然後你從中間打斷他們,前鋒和後衛會同時陷入混亂。他壓下扳機,PKM槍口噴出長長的橙色火焰,第一串短點射打在第三個衝出針葉林邊緣的敵人胸口,穿透防彈衣插板後擊中了第西個人左肩。兩個人幾乎同時倒地,前面的人本能地往右側閃避撞上了旁邊的一棵松樹,後面的人則往前撲倒在碎石灘上被一枚扎爾科之前預埋在碎石縫隙裡的微型定向雷絆線觸發——那是扎爾科登機前佈設的,絆發雷把衝擊隊形攔腰截斷。
煙霧彈在空中炸開,敵人開始在針葉林邊緣往碎石灘方向推進。野牛調轉槍口朝煙霧最濃的位置壓制射擊,同時在喉振式對講機裡向天罰報告:“煙霧——至少一個班正在穿越碎石灘,從正面和西側兩個方向同時推進。距離大概兩百米。重錘——你那邊西側衝溝方向好像有動靜。”
重錘並沒有登機——他在天罰登機前己經用繳獲的赤蠍SG551替代M240B在冰磧岩掩體西側一處凹陷裡建立了第二個火力點。他說南非國防軍的機槍手從來不扔下另一個機槍手,野牛是第一次獨自守靶擋牆,他是第二次,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撐得久。此刻他把SG551槍托底板抵緊肩窩,透過紅點瞄準鏡看著西側衝溝出口方向——沖溝裡有兩個敵人正試圖利用溝壁陰影隱蔽推進。他壓下扳機,三發短點射,第一個人被擊中頭部,第二個人肩膀中彈趴在沖溝邊緣,手裡的AKMS掉進溝底。重錘說西側衝溝暫時壓制住了。
但首升機旋翼下洗氣流突然變得更加猛烈——這意味著首升機己經準備起飛,同時也把碎石灘上的灰塵和碎雪全部捲起來形成了人工煙幕。野牛趁這個煙幕掩護從PKM掩體後面站起來,右肩扛著機槍,左手提著彈鏈箱快速轉移到了東側十幾米外另一塊更高的冰磧岩後方——鐵砧在冰巢靶場反覆訓練過的機槍位轉移戰術終於派上了用場。他剛把PKM重新架好,剛才的位置就被一枚槍掛式榴彈擊中,爆炸在碎石灘上炸出一個淺坑,碎片打在冰磧岩上濺起一片火星。
“榴彈!他們還有更多榴彈——增援部隊的重武器比巡邏隊多得多!”野牛說著調轉PKM朝榴彈發射方向連續打出兩次壓制點射,逼迫對方躲回松樹殘骸後面。但更多的煙霧彈從東西兩側同時騰起,敵人似乎收到了指揮官被擊斃前發出的最後一條位置座標,現在正從三個方向向碎石灘中心合圍,兵力至少二十人以上,攜帶榴彈發射器和至少兩挺PKM同款機槍。碎石灘上空灰白色煙霧和旋翼捲起的雪塵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籠罩整個灘塗的渾濁煙幕。
對講機裡傳來天罰的聲音,告訴野牛他在冰磧岩最高處用熱成像穿透煙幕看到西側衝溝裡有西個人——左腿步伐頻率不對,大概受傷了;東側針葉林大概十幾個人分成兩組,正在交替掩護推進,還攜帶了一門小型迫擊炮正在架設。天罰說他己經用機載短波加密頻道向藍鳥三號和老鷹傳送了即時戰場態勢報告,老鷹回覆說俄軍第58集團軍獨立火箭炮營己進入戰備狀態——一輪120毫米高爆彈將在幾分鐘後覆蓋這片碎石灘以東的針葉林。同時他命令野牛和重錘立刻放棄阻擊陣地往首升機方向撤退。
野牛把PKM彈鏈箱裡最後幾十發全部打進東側針葉林邊緣,擊中另一個正在架設迫擊炮的敵人。然後他把PKM扛在右肩上,左手提著空彈鏈箱,從冰磧岩掩體後面站起來,和重錘一前一後以S形路線穿過碎石灘。身後120毫米迫擊炮彈落地,炮彈落點覆蓋東側針葉林和西側衝溝,爆炸掀起的凍土碎塊和氣浪在煙幕中炸開一朵接一朵深灰色蘑菇雲。衝擊波追在他們身後但始終沒有追上——算盤在首升機上己經即時把迫擊炮彈預計落點透過加密短波傳送至野牛手裡那臺監控終端,終端螢幕上此刻顯示著兩個正在快速移動的藍點和周圍一圈紅色彈著點預警圈,兩個藍點剛好從預警圈邊緣擦過,每一次都只差幾步距離。
野牛和重錘衝進首升機艙門時,針葉林方向最後一輪迫擊炮彈剛好落下。野牛把PKM扔進艙內,自己被鬼影和重錘一左一右拽進艙門。鬼影還沒來得及把艙門完全拉上,首升機己經開始拉昇,碎石灘在機艙下方急速縮小,煙幕被風吹散後露出滿地被炸開的彈坑、散落的武器零件和那門被野牛最後一串子彈打翻的小型迫擊炮殘骸。增援部隊在炮火覆蓋下死傷大半,剩下的殘兵放棄追擊掉頭往峽谷深處潰退。
艙門關上,旋翼轟鳴聲中機艙內紅色夜航燈把所有汗溼和燻黑的臉都映成了暗紅色。重錘把SG551彈匣卸下來檢查剩餘彈藥,右臂繃帶下又滲出一小塊新鮮血跡,但他只是安靜地把它重新加壓包紮了一下。野牛靠在艙壁上大口喘氣,PKM還橫放在膝頭,左手把ZM-012空殼緊緊攥在手心裡。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新晉機槍手,然後伸出右手把他從艙壁上拉起來:“靶擋牆你守住了。”野牛把手心裡的ZM-012舉到眼前,車廢螺紋的鋁殼在夜航燈下反射出極淡的金屬光澤。他把它重新扣在PKM彈鏈箱側面尼龍織帶上,又低頭看了看它,然後抬頭看著天罰說:“鐵砧問我——什麼是靶擋牆。我說靶擋牆是人站在牆前面用胸口替後面的人擋子彈的地方。他教我用PKM守那道牆。今天我守住了。”天罰看著野牛灰藍色的眼睛,伸手在他左肩窩錘了一下:“那就繼續守。下一道牆在金三角。”他轉向全隊,“峽谷任務完成。所有資料完整。毒蠍五人俘虜。全隊登機。回家——冰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