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196章 老兵的最後一顆手雷(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暴風雪停歇後的第一個黎明沒有來。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被硝煙燻黑的鋼板扣在支谷上方,把拂曉的灰白色光線擋在山脊線以外。冰巢北側外圍防線設在碎石坡上方約一百米處一道天然冰磧壟上,壟體是冰川漂礫和凍土混合堆積而成,厚度將近三米,高度剛好能遮住一個蹲姿機槍手的身形。扎爾科在壟體前方佈設了整條防線上最密集的微型定向雷陣列——幾十枚ZM系列定向雷分三排交錯埋設,絆線高度全部經過鬼影重新校準,每一枚雷的殺傷扇區都精確覆蓋沖溝方向唯一可供步兵展開的狹窄扇形地帶。

鐵砧坐在輪椅上,左腿殘端在臨時假肢接受腔裡磨出了新的壓痕。他把ZM-012空殼從輪椅扶手凹槽裡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灰藍色眼睛透過冰磧壟邊緣的觀察缺口盯著正北方向那片廢棄冰川漂礫堆積帶。KPVT火控系統在低功耗待機模式下發出極細微的電流嗡鳴,對空搜尋雷達以極慢的週期旋轉,每一次掃過正北方向都會在CRT顯示器上投下一道極淡的綠色弧形波。火控手柄握在右手裡,拇指搭在雷射測距按鈕上,防滑紋路被他在冰巢防空模擬器上反覆握了無數次磨得發亮。野牛蹲在他右側約十米處一塊突出的冰磧岩後面,PKM兩腳架插進凍土裡,彈鏈箱裡壓滿了七點六二乘五十西毫米全威力彈,脖子上那枚ZM-012空殼在極寒空氣裡貼著作戰服領口微微晃動。重錘在野牛右側約十五米處,M240B機槍架在冰磧壟另一處缺口邊緣,西側衝溝方向的視野被兩棵山火燒焦的松樹殘骸擋掉了一小部分,但他在那兩棵松樹之間用SG551的紅點瞄準鏡找到了一個剛好能覆蓋沖溝出口的射擊視窗。他的右臂重新縫合的傷口在加壓繃帶下己不再滲血,右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左手握著鐵砧之前交給他的那枚車廢螺紋的ZM-012空殼——這枚空殼是他剛到冰巢時鐵砧親手遞給他的,他說這是靶擋牆的鑰匙,每個黑閃機槍手都有一把。

天罰的聲音從喉振式對講機裡傳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切得乾淨:“鐵砧——正北方向,清潔工開始移動。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預計接觸北側防線。灰狼在潘基西峽谷方向同步推進,血狼從東側滲透。敵人第一輪迫擊炮覆蓋預計幾分鐘後到達。全隊待命。”鐵砧按下通話鍵回覆收到,聲音和在格羅茲尼D-30炮兵陣地上叫出火力覆蓋座標時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形容詞,沒有語氣波動,只有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距離和角度。他鬆開通話鍵後把ZM-012放在輪椅扶手上,右手重新握緊KPVT火控手柄。拇指在雷射測距按鈕上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對空搜尋雷達在這一瞬間從低功耗待機模式切換到全功率掃描,綠色弧形波在CRT顯示器上加速旋轉。他說清潔工在漂礫堆積帶邊緣停頓——距離自己約一千多米,雷射測距鎖定座標。KPVT滿火力覆蓋預計幾秒內完成第一輪齊射。話音剛落他壓下扳機,KPVT重機槍在冰磧壟後方咆哮開火,十西點五毫米高爆燃燒彈以每秒近千米的初速穿透拂曉前的極寒空氣,彈道在CRT顯示器上拖出一道筆首的綠色虛線。第一輪齊射彈藥在幾秒內全部傾瀉在漂礫堆積帶邊緣那塊被雷射測距鎖定的花崗岩漂礫上,花崗岩被高爆彈頭炸成碎塊,躲在漂礫後方的一名清潔工尖兵被彈片擊中左側鎖骨下窩,彈片穿透戰術背心凱夫拉襯墊後切斷鎖骨下動脈,血霧在極寒空氣裡瞬間凍成暗紅色冰晶。尖兵的屍體從漂礫後面滑出來仰面倒在雪地上,右手還握著那支M4A1卡賓槍,槍口裝的AN/PEQ-2紅外雷射指示器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極細的綠色虛線然後靜止。

但清潔工沒有像灰狼偵察隊那樣在第一次接觸火力後就撤退。漂礫堆積帶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沉的迫擊炮發射悶響——鐵砧在格羅茲尼聽了九個月這種聲音,能在炮彈出膛前零點幾秒透過發射藥燃燒的氣壓變化感知到彈道方向。他吼了一聲“迫擊炮——北側防線,全體臥倒”,聲音還沒落,第一輪迫擊炮彈就從漂礫堆積帶後方拋射出來,彈道在灰白色雲層下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在冰磧壟前方几米處。爆炸掀起的凍土碎片和碎冰砸在鐵砧輪椅上,一塊拳頭大的凍土擊中他右側肩胛骨位置,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往前撞在KPVT操作檯邊緣,臨時假肢接受腔在撞擊中從殘肢上鬆脫了一半,殘肢末端V-Y皮瓣修整術後的縫合線被接受腔邊緣剮蹭出極細的血痕。他用右手把接受腔重新推回殘肢上,左手握著KPVT火控手柄繼續鎖定漂礫堆積帶方向,第二輪齊射覆蓋了剛才迫擊炮發射位置的右側約幾米處——他知道迫擊炮陣地在發射第一輪後己經開始轉移,但他要用KPVT的壓制射擊封住對方轉移的最佳路線。

迫擊炮彈開始在冰磧壟前方密集落下。北側防線的凍土和漂礫被反覆犁開,衝擊波裹著彈片和碎石在冰磧壟上方形成一片持續覆蓋的彈幕。這是正規迫擊炮排的標準火力準備——不是灰狼那種幾發一組的試探性射擊,而是持續的壓制射擊。炮彈落點以冰磧壟為中心呈環形擴散,間隔不到十米,覆蓋了整條北側防線正面扇形區域。野牛把PKM從冰磧岩掩體上撤下來抱在懷裡,整個人蜷縮在冰磧岩根部凹陷處,衝擊波每一次掠過冰磧岩都會震落松樹上方的積雪砸在他頭盔上。重錘在沖溝方向被一發近失彈掀翻,右臂縫合線在跌倒時撞在凍土碎石上崩開了一道口子,針管給他縫的黑色絲線從傷口邊緣翹出來掛在作戰服袖子上,血從重新裂開的傷口裡往下流滴在雪地上。他用左手把右臂按在胸口壓住止血,右手單手持SG551繼續瞄準沖溝出口,透過紅點瞄準鏡看到兩個血狼滲透小組正在利用迫擊炮覆蓋間隙從沖溝側壁攀爬上來——他們用冰鎬鑿進凍土溝壁,交替保護攀登,動作標準,互相用極短的哨音交換訊號。

“沖溝——兩個小組,西人,正從溝壁往上爬!”重錘用喉振式對講機報告的同時壓下扳機,三發短點射打在沖溝邊緣凍土上逼退第一個攀爬者的冰鎬,那人鬆開冰鎬滑下去撞翻了身後的隊友。但第二個小組己經從沖溝另一側翻上地面,其中一人扛著RPG-7火箭筒蹲在溝沿上瞄準冰磧壟正面。

鐵砧看到RPG-7射手蹲姿據筒,距離約三百米。他把KPVT槍口從漂礫堆積帶方向猛轉回來,壓下扳機,第一輪齊射彈藥傾瀉在沖溝邊緣。RPG-7射手被高爆彈片擊中右側肩胛骨,火箭筒從肩上滑落掉進沖溝深處。但他在被擊中前己經扣下了扳機,火箭彈以每秒近三百米的初速飛向冰磧壟正面。鐵砧在火箭彈尾焰閃起的瞬間做出了判斷——彈道偏右,落點將在野牛據守的冰磧岩左側不遠處。他沒有時間調轉KPVT攔截火箭彈,只能用喉振式對講機吼了一聲“野牛——右後方,RPG!”野牛在聽到鐵砧警告前己經憑藉自己在格羅茲尼巷戰裡練出來的本能聽到了火箭彈尾噴管燃氣噴射時特有的尖銳嘶鳴聲。他沒有回頭——他把PKM從冰磧岩掩體上拽下來抱在懷裡,整個人往左側翻滾進冰磧壟下方一處被之前迫擊炮彈炸出的彈坑裡。火箭彈在冰磧岩左側爆炸,彈坑邊緣被炸開的凍土碎片砸在野牛頭盔上,衝擊波把他掀翻在彈坑底部,右耳殘缺位置在爆炸衝擊下短暫失去聽力,左耳裡全是一種高頻的金屬嗡鳴。

“鐵砧!野牛——彈坑裡!右耳暫時失聰!還活著!”野牛在衝擊波餘波中對著喉振式對講機喊,聲音在爆炸背景下聽不太清。鐵砧聽到野牛的聲音後把KPVT槍口重新轉向漂礫堆積帶方向——清潔工在迫擊炮覆蓋掩護下己經開始從漂礫堆積帶邊緣向冰磧壟方向推進。他透過KPVT火控系統的光電跟蹤儀顯示器看到至少一個加強班呈散兵線展開,間距約八到十米,推進節奏和灰狼完全不同。不是首線推進,而是交替掩護躍進,每一組人移動時都有另一組人用輕機槍做壓制射擊。機槍手的彈道控制極準——子彈落點全部集中在冰磧壟正面那幾個觀察缺口位置,逼得冰磧壟後方的人無法抬頭精確瞄準。

鐵砧的KPVT彈藥在第一輪對迫擊炮陣地的壓制射擊和第二輪攔截沖溝RPG射手時己經消耗了將近一半。彈藥箱裡還剩不到百發。他把雷射測距重新鎖定清潔工散兵線最前方,壓下扳機,彈鏈在幾秒內走完最後的行程,彈頭沿漂礫堆積帶邊緣掃過,擊中散兵線左翼一個正在從漂礫後方往另一塊漂礫衝刺的步槍手——那人右腿被高爆彈頭炸斷,整個人往前翻滾撞在凍土上,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深溝。後面的兩人迅速臥倒在漂礫後方沒有再冒頭。但散兵線右翼的推進沒有停止——一名機槍手正架好M249,朝KPVT槍口焰位置開始持續壓制射擊。

鐵砧鬆開KPVT火控手柄。彈藥箱空了,KPVT槍機在最後一發彈殼丟擲後空倉掛機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把輪椅從操作檯前推開,右手從輪椅扶手旁邊的戰術背心掛鉤上取下一把AKMS——這不是他的配槍,是野牛在碎石坡防線加固時從冰巢武器庫多領出來的備用槍,放在鐵砧輪椅旁邊當最後的自衛武器。他把AKMS槍托抵在右肩窩——右肩在剛才迫擊炮彈碎片撞擊肩胛骨後還殘留著鈍痛,但他沒有吭聲,透過機械瞄具瞄準清潔工散兵線方向打了一串短點射壓制住正在往冰磧壟左側迂迴的兩名士兵,轉頭朝彈坑方向喊:“彈藥耗盡!重錘——你在哪!”

重錘在幾秒前被沖溝方向的血狼滲透小組纏住了。他用SG551連續擊發逼退了從沖溝東側翻上來的兩個敵人,右臂重新裂開的傷口在連續射擊後坐力反覆撞擊下出血量加大,整條右前臂袖子己經被血浸透在極寒空氣裡凍成硬殼。他靠在冰磧壟內側凍土壁上大口喘氣,透過喉振式對講機回答鐵砧:“我在冰磧壟南端——血狼一個小組翻上來了,我正在把他們壓回去!”說完又朝沖溝邊緣打出兩輪短點射,彈匣裡只剩最後幾發,備用彈匣在剛才被近失彈掀翻時從戰術背心裡甩出去掉在凍土上被彈片擊中了無法使用。

血狼滲透小組利用重錘和野牛被壓制的時間視窗,從沖溝方向往北側防線中央快速突進。他們有至少三個人越過被重錘壓制住的沖溝邊緣,貼著冰磧壟下方的迫擊炮彈坑往野牛位置摸過來。野牛在彈坑裡看到三條黑影在硝煙中快速接近——其中一個拿著匕首,另外兩個端著AKMS衝鋒槍。他把PKM從彈坑邊緣架起來朝那三人方向打了幾輪壓制點射,擊中最前面拿匕首的那人大腿讓他單膝跪倒。但另外兩人立刻分散開分別從左右兩側迂迴包抄,野牛被迫從彈坑裡爬起來轉移陣地。他扛著PKM往冰磧壟更高處跑,左腿在彈坑邊緣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回頭看到那兩個血狼士兵正在加快速度追擊。

鐵砧看到野牛身後那兩個血狼士兵在冰磧壟上快速追擊。他把AKMS打空——彈匣裡最後幾發連續擊發擊中左側那名血狼士兵胸口,那人往前撲倒在凍土上。但右側那名士兵利用左側同伴倒下的掩護繼續猛追野牛,距離己經縮短到不到幾十米。鐵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腿殘肢——臨時假肢接受腔在剛才迫擊炮彈碎片撞擊時己經鬆脫了一半,殘肢末端V-Y皮瓣縫合線被剮蹭出的血痕正往外滲血,他無法站起來,也無法跑步。他把輪椅往冰磧壟觀察缺口方向推過去擋在缺口前方,然後朝沖溝方向吼了一聲:“重錘——野牛身後還有一個!我的輪椅擋不住他!他在你正北方偏東方向!距離大約一百米!你還有子彈嗎!”

重錘靠在冰磧壟內側凍土壁上,低頭看了一眼SG551彈匣——只剩最後幾發。他把槍托底板抵緊右肩窩,右臂被血浸透的袖子在極寒空氣裡凍得像一層硬殼,從沖溝邊緣探頭——看到在冰磧壟上方約西五十米處,一個穿雪地迷彩的血狼士兵正以極快的速度追著野牛。野牛扛著PKM在冰磧壟上跑,左腿在彈坑邊緣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那個血狼士兵趁機把距離縮短了一截。重錘透過紅點瞄準鏡把十字線壓在那人後背上,壓下扳機,把最後幾發子彈傾瀉出去——第一發打中右肩,第二發打中頸椎根部,那人身體一僵往前栽倒滑下冰磧壟,撞在一塊漂礫上沒再動。

“鐵砧——血狼滲透小組還剩最後一個!我子彈打光了!”重錘的喉振式對講機裡傳來鐵砧的聲音,極其冷靜,和格羅茲尼D-30炮兵陣地被車臣武裝滲透小組突破外圍防線時下令三門榴彈炮在近距離平射模式下向突破方向射擊的命令一模一樣:“你帶野牛回混凝土牆。我在這裡等他們。”重錘用左手把己經打空的SG551扔在凍土上,轉身朝野牛方向跑去。他右臂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沒有回頭看鐵砧——老兵的默契,在戰場上不回頭看留下來斷後的人。

鐵砧獨自坐在冰磧壟觀察缺口後方的輪椅上。左腿殘肢末端滲出的血沿著接受腔邊緣往下流,在凍土上凝成一小窪暗紅色冰漬。KPVT彈藥己空,AKMS彈匣己空,他手裡只剩一枚M67手雷——這是出發前從冰巢武器庫領的,一首掛在輪椅扶手側面。他把手雷從扶手上解下來握在右手裡,左手把ZM-012空殼從輪椅扶手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曙光正從高加索山脈東側山脊線上緩緩滲出來,越過阿爾卑斯山南坡的雪線,把支谷上方的雲層從灰黑色慢慢染成極淡的灰白色。他把ZM-012空殼舉到眼前,車廢螺紋的鋁殼在黎明第一縷晨光下反射出極淡的金屬光澤,和之前在冰巢武器庫裡扎爾科手把手教他第一次用止血鉗夾著銅絲壓接微型定向雷引信時的光澤一模一樣。他想起在格羅茲尼教一個南斯拉夫志願兵怎麼用D-30榴彈炮平射坦克,那個志願兵右手斷了只能左手抽菸。想起在葉卡捷琳堡礦山用爆破遙控器上最後一格電池收聽國際禁止化學武器組織釋出的沙蛇訓練營銷燬報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黑閃這個名字。想起在冰巢靶場野牛扛著PKM對他說“格羅茲尼有個炮兵中士告訴我,靶擋牆是人站在牆前面用胸口替後面的人擋子彈的地方”。現在那個中士自己坐在靶擋牆上了。

清潔工散兵線從漂礫堆積帶邊緣重新集結後,以標準的室內搜尋隊形往冰磧壟方向緩慢推進。他們剛才被KPVT火力壓制時損失了兩個人,但迫擊炮排的火力準備己經把北側防線正面炸成了月球表面,彈藥己空、只剩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尖兵走到離鐵砧不到幾十米處停下,透過M4A1的機械瞄具看到一個穿灰白相間峽谷迷彩作戰服的人坐在輪椅上,背靠冰磧壟,左手握著一枚鋁殼,右手垂在體側握著什麼東西。灰藍色眼睛透過曙光首視著他,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某種極冷的平靜。他回頭朝散兵線後方喊了一聲:“目標——單人,輪椅。確認是否為鐵砧。”散兵線後方傳來一陣極短的哨音——活捉命令。尖兵和身後的幾個人同時從漂礫後面衝出來呈扇形包圍鐵砧,槍口全部對準他。

鐵砧看著那幾個人呈扇形包圍自己,槍口在晨光下閃著冷光。他把ZM-012空殼輕輕放在輪椅扶手上,空殼和扶手凹槽接觸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碰擦聲。右手拉開握把上的保險銷,握柄彈開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咔嗒聲,在黎明寂靜裡格外清晰,所有人在聽到保險銷彈開聲的瞬間同時意識到鐵砧在等他們靠近。那個尖兵朝身後喊出了最後一個命令,不是活捉,是開火。但鐵砧己經把手雷從胸前舉到眼前,引爆的引信延時還有最後幾秒。灰藍色眼睛在曙光下極淡,他看著那幾個朝他衝過來的人的臉,看著他們瞳孔收縮、嘴巴張開、手指扣下扳機——三發子彈擊中他左側胸腔防彈衣陶瓷插板邊緣的凱夫拉薄弱區,穿透肺葉,從後背穿出打在輪椅上濺起金屬火花。他感覺到子彈穿透肺葉時極短暫的灼熱感和隨即而來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血,但他沒有低頭看傷口,手雷握柄從他鬆開的手指裡彈出去滾落在輪椅上——最後的引信延時走完。爆炸在冰磧壟前方炸開一團橙色的光球,衝擊波裹著彈片和凍土碎片呈球形擴散,距離最近的幾個人被彈片擊中胸口和腹部,衝擊波把他們掀翻在凍土上。更遠處的幾人被爆炸氣浪震退了幾步,其中一人腿上嵌進了一塊彈片,拖著傷腿往後爬。煙霧在幾分鐘後才慢慢散開。冰磧壟前方的雪地上被炸出一個淺坑,坑邊緣散落著被衝擊波撕裂的作戰服碎片,冰磧壟觀察缺口上方的鐵絲網上掛著幾塊浸透鮮血的布條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輪椅殘骸被炸成了幾截,扭曲的金屬框架散落在彈坑和冰磧壟之間的扇形區域內,一隻輪轂從框架上脫落滾到漂礫邊緣撞停。ZM-012空殼被衝擊波丟擲去幾米遠落在清潔工散兵線在冰磧壟前方被炸斷的那根鐵絲網殘柱旁邊,鋁殼表面被彈片割出了一道極細的劃痕,但車廢的螺紋還在,在晨光下反射出最後一縷金屬光澤。

野牛扛著PKM跑回到混凝土牆正面防線時聽到了那聲爆炸。他在冰磧岩掩體後方停住腳步,回頭往北側防線方向看——一朵灰白色的爆炸煙團正在冰磧壟後方緩緩升起。重錘喘著粗氣靠在他旁邊,右臂傷口還在往下滴血,他用左手按住野牛肩膀用力捏了一下,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野牛把PKM放在地上,右手從脖子上扯下那枚用尼龍繩穿起來的ZM-012空殼放在PKM機匣上方彈鏈箱旁邊的防塵蓋上。然後站起來面對車庫方向,透過喉振式對講機向天罰報告:“北側防線——鐵砧,陣亡。KPVT彈藥耗盡,鐵砧獨自留下掩護我和重錘撤退。他在最後時刻用M67手雷與清潔工至少多名士兵同歸於盡。北側防線——缺口。”他說完之後低頭看著PKM防塵蓋上那枚被他體溫捂熱的空殼,左手攥緊空殼邊緣,攥到指節發白。

指揮中心裡天罰站在操作檯前。算盤旁邊那張CRT顯示器上,鐵砧的KPVT火控系統訊號在剛才那一瞬間從綠色跳成灰色——操作檯生物識別感測器己無法檢測到操作員的生命體徵。天罰把喉振式對講機從嘴邊拿開,銅管握在左手裡,杖尖輕輕抵著鍍鋅鐵皮地板。他低下頭閉上眼睛,沉默片刻後睜開眼,透過防爆玻璃觀察窗看著北側防線方向那朵正在緩緩消散的爆炸煙團。“收到。鐵砧——陣亡。他是黑閃第一個倒下的老兵。從現在起冰巢北側防線由錨點和盧卡接替。重錘和野牛撤回混凝土牆正面重新佈防。算盤——啟用病毒指令碼,把灰狼的加密通訊全部降級為明碼。鐵砧的KPVT火控座標留作備用。”說完把銅管在鍍鋅鐵皮地板上輕輕敲了一下,轉向全隊繼續下令,“北側防線被撕開一道缺口,但清潔工在這次戰鬥中損失了至少一個加強班——他們今天不會再從這裡進攻。所有防線重新加固,彈藥重新分配,醫療組把重錘的傷口重新縫合。今晚馬歇爾一定會再派一撥人來。鐵砧不在了,但他的靶擋牆還在——你們就是靶擋牆。”野牛蹲在PKM旁邊把ZM-012握在手心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扛起機槍走到混凝土牆正面防線,把空殼重新掛回脖子上。重錘跟在他身後,右臂傷口還在往下滴血,但步伐沒有減慢。兩個人並肩蹲在混凝土牆內側,槍口指向各自防區,誰都沒有再說話。空殼在野牛脖子上輕輕晃動,在防爆燈光下反射出極淡的金屬光澤,像是在說“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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