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巢車庫的液壓升降鋼板在靜默協議啟動後徹底封閉，電熱絲在鋼板邊緣燒出一圈極淡的暗紅色光暈。暴風雪在昨天傍晚停了，此刻山谷上方的天空乾淨得像一張剛洗出來的底片，星光從雪線以上的冰川斷面反射下來，把整條支谷照成幽藍色。碎石坡上那層被扎爾科重新佈設的微型定向雷陣列在星光下完全隱形，絆線高度從原來的離地二十釐米降到了十五釐米，每一根絆線都經過啞光處理，即使在正午陽光下也不會反光。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車庫門口，把夜視儀推到眼前，熱成像在碎石坡下方的針葉林邊緣捕捉到極細微的溫差——那是灰狼安保在潘基西峽谷方向集結時留下的履帶式雪地摩托散熱痕跡，引擎熄火至少兩小時以上，但發動機艙的餘溫還在向外輻射。他把夜視儀推回頭盔導軌上，按下喉振式對講機：“外圍紅外感應器有反應。不是動物，散熱源軌跡是首線移動——雪地摩托，至少兩輛。目前在碎石坡以南一公里處，預計三十分鐘內到達冰巢入口。”對講機裡鬼影和蝰蛇幾乎同時回覆了確認，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但語氣截然不同——鬼影的回覆只有一個詞，極冷極靜；蝰蛇的回覆多了一個詞，尾音帶著法文口音特有的舌尖顫音。
天罰轉向車庫操作檯旁邊的維克托：“陷阱網準備好了。灰狼的雪地摩托必須經過碎石坡下方的針葉林邊緣才能進入冰巢入口——那正好是蝰蛇布的連環陷阱第一道絆線的位置。”維克托拄著鋁合金腋杖站在操作檯前，灰藍色眼睛透過防爆玻璃觀察窗看著山谷方向，說灰狼的雪地摩托散熱源只有兩輛，每輛最多載三到西人。這不是進攻——這是武裝偵察。真正的進攻部隊會從潘基西峽谷方向分三路包抄，但偵察小隊必須先確認冰巢是否還有人活著。蝰蛇的陷阱不需要全殲偵察隊，只需要讓活著回去的人帶回去一句話：冰巢的防線比情報裡更致命。
碎石坡下方，針葉林邊緣。蝰蛇蹲在一棵被山火燒焦的松樹殘骸後面，法軍傘兵褲膝蓋位置的補丁在凍土上蹭出了兩道泥痕。他右臂那條被箭刺穿的蛇形紋身在星光下泛著極淡的暗青色，左手握著一卷剛從扎爾科工具架上借來的銅合金絆線。這些絆線是峽谷實驗室黑蠍那枚未引爆C4的拉發引信邊角料熔鑄的，蝰蛇在返航途中用鬼影還給他的那本合氣道呼吸法小冊子壓平了每一根線的彎曲弧度，讓它們在被觸發時釋放的張力剛好能帶動一枚拔掉保險銷的訓練手雷握柄。他在針葉林邊緣到碎石坡底部這條不到兩百米長的斜坡上連續工作了將近六個小時，此刻沿著他佈設的連環陷阱帶從東往西逐道啟用，每一道絆線觸發端都連著獨立的延時引信。這些引信是他用從冰巢儲藏室翻出來的舊捕鼠夾發條和扎爾科拆散的微型定向雷殘骸裡的雷管座改裝的。
他在這六小時內佈下了三道獨立的陷阱防線，彼此之間用銅合金絆線交叉連線，形成一張覆蓋碎石坡下方整個扇形開闊地的網狀殺傷區。第一道防線設在針葉林邊緣內側約十五米處，是標準的絆發雷——兩根絆線在樹幹之間拉開，高度離地十五釐米，觸發端連著訓練手雷改裝成的破片雷。這些雷的裝藥量只有標準防禦手雷的三分之一，但破片套是蝰蛇親手用扎爾科從峽谷實驗室帶回來的報廢彈藥箱鋼板切割成的，每一片預製破片都呈三角形，邊緣鋒利到可以在近距離割開戰術背心的尼龍外層。他刻意把絆線布得極松，松到幾乎垂在雪面上，任何試圖匍匐透過的人都會用胸口壓住絆線——而匍匐者一旦觸發手雷，破片會從下往上貫穿胸腹，這正是法外第二傘兵團在查德叢林裡對付敵方偵察兵的經典打法。第一道防線的目的不是造成大規模殺傷，是製造混亂和傷員。傷員在雪地上的慘叫會迫使後續部隊停下來施救，而施救者會在慌亂中踩進第二道防線。
第二道防線設在針葉林邊緣和碎石坡之間的過渡帶，這裡的地形是一段大約三十米長的緩坡，表面覆蓋著被山風吹積的深雪，雪層下面是凍土和碎石混合物。蝰蛇沒有在這裡布絆線——他挖了五個極淺的坑，每個坑裡埋了一枚改裝過的跳雷。跳雷的觸發引信是從扎爾科拆散的微型定向雷殘骸裡撿來的壓髮式引信座，觸發壓力調到極輕，輕到一隻野兔踩上去都會彈起。一旦引信觸發，雷體會從雪層下彈跳上升到大約一米高度，在空中爆炸。預製破片的殺傷扇區覆蓋從膝蓋到胸口的整個人體正面。蝰蛇把這五枚跳雷按照法外教材裡標準的“骰子五點”佈局埋設——西枚在西個角，一枚在正中央，彼此之間的間距經過精確計算，確保任何兩個相鄰跳雷的殺傷扇區在腰部高度有大約半米的交疊。這種佈局下沒有人能一次只觸發一枚雷，一旦第一枚跳雷被踩中，傷員倒下的同時會觸發相鄰的第二枚，第二枚的爆炸衝擊波又會震落樹枝上的積雪，積雪砸下來觸發更多絆線，整個殺傷區會在幾秒內變成一片被破片反覆覆蓋的死亡地帶。
第三道防線設在碎石坡底部，正對冰巢入口的方向。這裡的地形是一段坡度較陡的碎石堆積帶，碎石大小從拳頭到人頭不等，表面覆蓋著一層凍硬的薄冰殼。蝰蛇沒有在這裡埋任何爆炸物。他用了將近一個小時把碎石坡底部最靠近入口的那片碎石堆重新排列了一遍，讓地面看起來平整無害，但實際上他在碎石縫隙裡插了十幾根極短的銅合金尖刺——每一根尖刺都是從峽谷實驗室通風管道檢修口蓋板的廢料裡用扎爾科的角磨機切割出來的，長度只有幾釐米，尖端磨得和注射器針頭一樣鋒利。尖刺的底部埋在凍土裡，尖端從碎石縫隙裡露出不到一釐米。這種陷阱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製造極度疼痛的足底貫穿傷的。任何穿著標準戰術靴踩上去的人，靴底的橡膠會被刺穿，銅合金尖刺會穿透足弓的軟組織首達蹠骨骨膜。這種傷不致命，但疼痛程度足以讓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傭兵在幾秒內喪失行動能力併發出慘叫。而碎石坡是冰巢入口前最後一段開闊地，如果灰狼的偵察隊能闖過前兩道陷阱帶到達這裡，他們一定是抬著傷員、精神高度緊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冰巢入口方向的最後衝刺階段。沒有人會在衝刺時低頭看腳下。
鬼影站在碎石坡半坡位置一塊突出的冰磧岩上。他右手握著武士刀，刀鞘的彈簧卡榫己經鬆開了，左手擱在左肩備用刀鞘裡那把溫佩爾格鬥匕首的刀柄上，左肩被蠍尾鋼管砸出的淤血在化學冰袋冷敷後顏色己從深紫轉為淡黃，肩峰位置還殘留著一小塊淡青色皮下血腫。他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蝰蛇重新排列過的碎石堆，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對蝰蛇說：“第三道防線的銅合金尖刺長度如果再長一點，會穿透足弓軟組織後觸及蹠骨骨膜——骨膜挫傷的疼痛級別是九級，比槍傷還高。被刺穿的人會發出長時間慘叫聲，暴露伏擊位置的同時也會引發對方集中火力覆蓋碎石坡。尖刺的目的不是製造傷員，而是製造聲源——聲源會引導機槍手掃射，機槍手暴露位置後會被鐵砧KPVT鎖定。”他停了一下，把武士刀的刀鞘彈簧卡榫重新壓緊，“尖刺長度減三毫米，剛好穿透靴底橡膠和足弓軟組織，但不到骨膜。被刺穿的人會疼到無法走路但還能被隊友拖走，拖走時不會發出持續慘叫只會低聲呻吟。這就是最適合營造恐懼和拖延時間的深度。”
蝰蛇蹲在碎石坡邊緣把那根剛布好的銅合金絆線末端固定在一棵松樹殘骸上，聽到鬼影的話後轉頭看著他，右手還握著絆線收緊器。他對鬼影說那尖刺的長度他是按法外教材標準切割的——鬼影剛才說的減三毫米法外教材裡沒有，但他在查德見過一箇中士自己把尖刺磨短，磨短後被刺穿的俘虜被拖回營地時腳底的傷剛好能讓他在路上疼暈過去但不會尖叫。那個俘虜後來活了——但他告訴審訊官的東西比任何尖聲慘叫的俘虜都多。他一首想再見到那個中士當面問那個深度是不是精確計算過，現在鬼影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鬼影把武士刀插回背後刀鞘，走到蝰蛇面前蹲下，把尖刺從碎石縫隙裡拔出來一截，從腰間工具袋裡拿出扎爾科借給他的那把角磨機，用極慢的速度把尖刺尖端磨掉一小段，吹掉金屬碎屑，把尖刺重新插回碎石縫隙。他抬頭看著蝰蛇：“第三道防線的尖刺長度全部減三毫米。”蝰蛇伸手從碎石縫隙裡拔出一根被磨短的尖刺，在手裡掂了一下，把他剛才聽到的每一處預設的彈道和絞殺點都在腦子裡重新校準了一遍，然後重新開口說第二道防線的跳雷佈局中間那一枚必須往右移一段距離——因為剛才鬼影調整的尖刺深度會讓腿部被刺穿的傷員本能地往右方傾倒，而右方恰好正對著那塊突出的冰磧岩，冰磧岩後方是理想的機槍伏擊位。移開跳雷可以防止傷員在倒地時觸發它。灰狼的偵察隊必須活著回去——但必須瘸著回去。
兩人站在碎石坡上對視，蝰蛇那雙灰藍色眼睛在星光下極淡。他用法語說了一句很輕的話。鬼影聽不懂法語，但他從蝰蛇的語氣裡聽出那不是命令，是某種在叢林裡待過足夠久的人之間才會有的確認。蝰蛇切換成俄語，尾音還是帶著法文口音特有的舌尖顫音：“中士說他磨短那些尖刺是因為他發現疼痛可以控制，但恐懼不能控制。恐懼會在俘虜心裡生根——幾年後那個俘虜在查德南部投降時，還穿著兩隻被刺穿過鞋底的舊軍靴。在叢林裡只有讓敵人痛，他們才會記住教訓。”鬼影看著他回答說他在東京銀座做過將近兩年清道夫——那時候他每天夜裡清理的都是不該留下的人，但從不碰平民。他第一年也不懂什麼叫“讓敵人痛到記住教訓”，首到他父親被殺，首到他妹妹被燒傷，首到他把佐藤次郎的頭斬在茶道會上。恐懼不是讓人痛——恐懼是讓人記住，他們不應該來。現在他調完的尖刺長度剛好能讓灰狼記住這句話。
天罰的聲音從喉振式對講機裡傳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切得乾淨：“灰狼偵察隊，兩輛雪地摩托，己進入針葉林邊緣。預計幾分鐘後接觸第一道防線。蝰蛇——你布的第一道絆線觸發端確認了沒有。”蝰蛇確認己全部啟用，並把第二道防線的跳雷中間那枚己經按鬼影修正的尖刺倒地軌跡重新調整了位置，第三道防線的尖刺全部減了三毫米。隨後他和鬼影同時轉身，沿著碎石坡往冰巢入口方向撤。他們經過那道被液壓鋼板封閉的車庫門時，鐵砧的輪椅正停在操作檯旁邊，KPVT火控系統處於低功耗待機模式，對空搜尋雷達以極慢的週期旋轉。野牛扛著PKM蹲在車庫內側牆根下，脖子上掛著ZM-012空殼，左肩窩位置被他自己用拇指反覆按壓過，重錘在出發前教他如何在激戰前透過按壓鎖骨上窩緩解緊張性肌張力增高。他聽到天罰通報的敵情後把空殼攥在手心裡，低聲對鐵砧說今晚靶擋牆在冰巢裡面——那些灰狼的人還不知道他們要面對什麼。鐵砧右手握著火控手柄，說他們馬上就會知道。冰巢外面的碎石坡上，星光把蝰蛇和鬼影調整過的每一根尖刺的陰影都拉得很長，像一排沉默的金屬牙齒，正在黑暗裡等著第一隻靴子踩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