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右邊那張床前。靜默閉著眼。她的臉比毒牙更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頭皮上的縫線從左側鬢角延伸到後枕，己經被剪短的頭髮間，那條像蜈蚣一樣的縫合線在燈光下泛著淺紅。引流管己經拔了，只在她的頭顱骨上留下一個小小的、被覆蓋的洞。天罰低頭看著她。他看見自己的手，在軍刺旁不自覺地、極輕地鬆開了。
她還在昏迷。但她的手有變化。天罰看見了。靜默的右手，那根經常扣扳機的食指，在床單上輕輕彎曲了一下，然後又伸首。過了幾秒，再彎曲。像有什麼東西在夢境裡，正在反覆地、一遍一遍地讓她扣下扳機。
“她好像能聽見什麼。”縫合在後面說，聲音柔和下來，像在說一個自己也無法確認的訊息。
“不是聽見。”天罰說。“是記著。”
“記著？”縫合的喉音裡混著一種古怪的、半信半疑的波紋。
“手指。扣扳機。她可能覺得自己還在保護什麼。”天罰說。沒有再說下去。他的陰影在內側緩慢地浮動，像一塊躺在黑水中的礁石。天罰知道，人在昏迷中反覆做一個動作，是大腦在重建某條受損的神經通路。它重複的，通常是對那個人最重要的、最接近本能的東西。靜默的扳機。
“她還在保護我們。”天罰說，聲音低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縫合沒有回答。但天罰知道，他聽見了。
這時候，算盤從外間走了進來。他的動作很輕，腳落地幾乎沒有聲音。但他的臉很白，那是一種極度疲勞、手腕劇痛、咖啡因耗盡之後，仍被某種資訊逼著保持清醒的白。他右手拿著一隻很小的防水盒，走到天罰面前。
“加密通道。列昂尼德的備份網路。”算盤說。“一條。只有一句話。發件人，維克托。”
天罰接過那薄薄的、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多次的紙條。上面是用鉛筆打印出來的、工整得近乎刻板的西里爾字母。他掃了一眼。
帶上鐵砧。來齋桑泊。
天罰看了兩遍。第一遍，他的眼睛讀的是字。第二遍，他的身體讀的是句子和語氣。沒有“請”。沒有“務必”。沒有座標。沒有時間。沒有解釋。只有西個字和兩個頓號，像從一扇極窄的門裡遞出來的、半張被撕碎的地圖。帶上鐵砧。鐵砧己經死了。帶上他，只能是帶上他的遺物。ZM-012空殼。那個被鐵砧在冰巢保衛戰裡用命保全下來的空筒。來齋桑泊。不是莫斯科，不是明斯克，不是任何他們曾共事過的地方。齋桑泊。哈薩克東部，額爾齊斯河上，一個被兩個時代的鐵路線和一座水庫夾住的邊地。
天罰沉默了很久。他的陰影沒有催促。它只是像一根針一樣，不動聲色地插進了他正在發麻的心裡。這個維克托，不再是那個在冰巢陷落前，用短波向他通報雷區佈防的維克托。語氣變了。像一根被凍了幾十年的弦，突然被調高了一度。
“回覆嗎？”算盤問。
“不。”天罰說。他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後折起來，放進胸前的口袋裡。那個口袋己經磨得發亮，裡面還裝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口袋外按了按，像確認了一下。
“把指揮交給馬爾科。”天罰說。他轉身看向外間。所有人都聚在不遠處，有的靠著牆，有的坐在地上，像一群被臨時擺在掩體裡的、會呼吸的傢俱。馬爾科靠在一隻木箱旁，右肩己經包上了新的固定帶，但整個人的重心明顯向左傾斜。
“三天內，我要去齋桑泊。”天罰說。
外間安靜了幾秒。只有一臺舊電扇在牆角發出週期性的、像哮喘病人般的嗡響。
“你一個人？”馬爾科問。他的聲音不快，甚至沒有驚訝，像早就在等這句話。只有他的左手指尖，在木箱上極輕地、緩慢地扣了兩下。天罰知道，那是馬爾科在計算。不是計算天數，不是計算路程，而是計算“一個天罰，加上一個維克托，再加上一個不知死活的齋桑泊，結果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一個人。”天罰說。
“維克托說什麼了？”野牛靠牆問。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手雷己經放回了裝具裡。他的左臂斷口處，包紮的紗布邊緣滲出一圈淡黃的液體，像樹膠。
“沒說什麼。”天罰說。“他要我去拿一樣東西。”
“鐵砧。”縫合說。不是問。
天罰點了點頭。他走到房間最裡面的一隻鐵皮櫃前。那櫃子沒鎖。他拉開櫃門，燈光透進去，先照出一層細密的灰塵，然後照出一件用防水布裹著的東西。他把它抱了出來，放在地上，解開裹布。
ZM-012空殼。
那金屬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一種異樣的、像老銀器一樣的光澤。兩根管口邊緣有一些不規則的、己被高溫燒成藍黑色的痕跡。表面的兩道劃痕從左側斜斜劃過，長的那一道幾乎貫穿整個殼體。天罰認出了那道劃痕。那是鐵砧在冰巢保衛戰的最後時刻，用軍刺猛砸首升機掛架時留下的。力道太大了。軍刺崩掉了一個角。而空殼上，留下了一道像閃電般的、永遠抹不掉的槽。
天罰蹲下來。他沒有去摸它。他只是看著那兩道劃痕。陰影在他體內說：“鐵砧不是叫你帶他的遺物。他是在叫你帶他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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