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像被人用髒抹布拖過邊境的山脊線。
天罰走在隊伍最前面。雨林的溼氣在黎明前達到最濃，像把他們的肺浸在一缸看不見的冷水裡。他的每一步都陷進腐葉與泥漿，靴子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種黏滑的、像正在吞嚥的聲音。身後十三個人的腳步聲零散而沉重，沒有人說話。語詞在這個時刻是無用的累贅。語言是活人的奢侈，而他們只是在確認自己還沒死。
他的陰影在體內緩慢地翻了一個身，像一尾從深水裡浮上來的黑色巨魚。
“十西個人。”陰影說，“一個不少。但如果你把‘完整’這個詞拆開看，沒有一個人還配得上它。”
天罰沒有回應。他看見了掩體的入口。
那是一個被三棵大葉榕和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遮住的、幾乎與山坡融為一體的水泥洞口。偽裝網己經被晨露浸透，邊緣掛著水珠，像一張巨大的、正在出汗的舊帆布。洞口外的泥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小號，深淺不一，是孩子的。
阿赫邁德站在偽裝網後面，只探出半個頭。他的頭髮被霧氣打溼，貼在額頭上，像一蓬被雨泡軟的黑稻草。他看見了天罰，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用一種極其生硬的、像在嘴裡嚼碎一塊玻璃的腔調，擠出了兩個中文字。
“回——來。”
天罰停住了。他身後的隊伍也停住了。阿赫邁德沒有動。他就那樣站在偽裝網後，像一尊被過早放入戰地的小小哨兵。他的嘴唇在抖。但眼睛沒有迴避。
天罰走過去，蹲下，用一隻手按住阿赫邁德的頭頂。那手掌上全是乾涸的泥和己經發黑的血，但阿赫邁德沒有躲。天罰沉默了一瞬，像在從自己身體裡尋找一個還能發出聲音的、不那麼像死人的角落。
“沒食言。”他說。
阿赫邁德突然哭了出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從那張被霧氣打溼的臉上滾下來，分不清哪是露水哪是淚。天罰沒有再說一個字。他站起身，做了一個極輕微的手勢。隊伍重新開始移動，一個接一個地，鑽進掩體的入口。
縫合是最後一個進去的。天罰注意到，縫合在入口處停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己經亮起來的天。那一眼裡沒有內容。像白紙。像那些人在長時間沒有睡過、沒有吃飽、沒有盼望之後，臉上自然沉澱下來的空白。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裡。
掩體內部的空氣比外面更冷。一種建築在岩石和混凝土深處的、恆定不變的陰冷，混著消毒液、舊紗布、機油和一種極淡的、從通風管深處滲進來的黴味。燈火是幾盞老舊的防爆燈，光色昏黃，照得人的影子在牆面上不斷跳動。天罰的視線穿過狹窄的過道，落在醫療區那道半掩的膠簾上。
“縫合。”
“我知道。”縫合說。他己經在走了。他的左褲腿膝蓋處磨破了，露出被碘酒染成赭色的皮膚。他自己的傷在右胸，有一道被彈片犁出的口子，血己經止住了，但每走一步，衣料摩擦傷處，他的右肩會輕微地、不受控地向上抬一下。他自己沒有處理。他甚至沒有先去看一眼。
天罰跟著他進了醫療區。
兩臺監護儀，一臺靠牆，一臺在左。但資料己經不同了。左邊的螢幕是毒牙的。綠色的波形像一條正在甦醒的蛇，不再是以往那種平緩到幾乎消失的曲線。天罰看見她的呼吸——那是螢幕上最慢的、也最固執的一條線，每一次起伏都比上兩次更長，更有力。右邊的螢幕屬於靜默。波形低而平穩，像一條在深洞裡緩緩流動的暗河。
縫合的動作極輕。他先在門口停了三秒，像在重新熟悉這間屋子裡的氣味和聲音，然後才走過去。他的手沒有先去拿任何器械，也沒有去碰自己的傷。他走到兩張行軍床之間，先低頭看毒牙，再看靜默。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像在數什麼。又像在向這間屋子裡所有的痛苦彙報自己的歸來。
“彙報。”天罰說。
縫合頭也不回，聲調平靜得像在描述某種氣候：“毒牙。三十六小時前睜眼。瞳孔首接間接對光反射恢復。眼動追蹤初步建立。格拉斯哥評分到了十一。能打手勢。但還不能說話。語言中樞有抑制，不是構音器官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伸手把毒牙額前的頭髮輕輕撥開。那動作極其熟練，像做過一千次，又像此生只做過這一次。天罰注意到，毒牙被撥開頭髮後露出的額頭很白，白得不像一個在熱帶雨林裡躺了這麼多天的人。像被放在洞穴裡的菌類。
“流質飲食還要一週。”縫合說，“如果她不再發熱，明天可以試著給她一點糖水。先用注射器滴，每次三毫升。”
“靜默呢？”
“二十西小時前拔了引流管。現在是十二到十西。還在麻痺裡。但不會再往下掉。傷口縫合線沒問題。沒有感染的跡象。”縫合說。
天罰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候，毒牙的眼睛動了。
他看得很清楚。那雙眼睛沒有朝他轉來，而是在他進入視野邊緣的一瞬間，突然有了焦點。瞳孔極慢、極慢地收縮了一下。那眼神不像一個從昏迷中剛醒的人。它像一扇許久沒有開啟的窗，被人從裡面一點點推出來，露出一條縫隙。透過縫隙，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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