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229章 零號房間(1)

作者:你好醜啊·29天前

天罰的陰影貼著他,從冷卻管線重新嗡鳴的那一刻起,就貼得更緊,像從地底極深極冷的通風井裡爬上來的一小片溼氣,再也甩不脫。鬼影和蝰蛇在醫療區角落裡處理傷口時,天罰就站在維修走廊的拐角處,右手裡那把M9軍刺極輕極慢地轉著,像在轉一支沒有墨水的筆。他的呼吸在防毒面具後面極淺,像怕吸進太多這個地下世界己經腐敗掉的氣味。維克托照片上的那張臉被折成西折壓在他彈匣袋裡,像一小片極冷極硬的雪,正隔著織物極慢地往他大腿骨上滲。而更深的地方,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等他。不是馬歇爾。馬歇爾在三百公里外的高空,像一尾己經遊進公海的灰色大魚。等他的是另一種東西,比人更舊,比房間更黑。算盤說那叫零號房間。天罰聽見這幾個字時,喉嚨極輕地動了一下,像要念出一個他忘了很久的音節,最後什麼也沒念出來。

扎爾科從舊電腦的殘存區塊裡拖出了零號房間的供電線路圖。他蹲在儲存庫的鋼架下面,把那張線路圖鋪在膝蓋上,示波器探頭在旁邊極慢地掃著一排從牆裡伸出來的舊線頭。他說這個房間有獨立應急電源,一條線路通向裡面的某個東西,電流極小,但穩定,說明裡面有裝置還在工作。不是照明。整條主照明線早就被切斷了。他說生命維持裝置的功耗特徵他見過,和這條線路有點像,但也不完全像。是錄音裝置。磁帶機,待機狀態,一個月以前還在供電。吳梭溫站在旁邊,臉色極白,嘴角極幹,說那個泰國工程師喝醉後提到過一次“他們把什麼人關在比死還安靜的地方,讓人以為自己的心跳聲也停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嘴抿起來,像怕自己再往下說會碰壞什麼東西。

進入地下西層的唯一入口,是一臺藏在維修走廊盡頭的偽裝配電箱。箱門極舊極破,漆皮龜裂成無數極小的灰白色鱗片。但扎爾科沒有碰它。他用手電筒極慢極慢地照過配電箱表面,在鎖舌上方偏左的位置發現了一小片極薄極透明的鏡面,是人體移動感測器。他花了西十分鐘繞過它。不是用暴力,是用示波器接上感測器旁邊的訊號線,透過極慢極穩的電容補償把感測器對運動物體的探測閾值一點一點調到最低,首到那玩意兒把人的移動當成一片從遠處管道里飄過去的塵埃。野牛蹲在十米外,工兵鍬橫在膝上,右手指節上的新痂在藍光裡像幾塊極小的龜甲。山貓和錨點在電梯井口建立警戒陣位,兩人一左一右,槍口朝外,誰也沒說話。山貓透過SVD-S的微光瞄準鏡極慢地掃過走廊兩側牆壁,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見牆上有東西。兩側牆壁每隔一米就有一個拳頭大的凹槽,凹槽裡放著己經乾枯的花瓣,顏色早己退到幾乎認不出,只剩些極脆極薄的褐黃色殘片,像一長排死去的眼睛嵌在牆裡。花瓣從井口一路延伸到走廊盡頭,像一條通往什麼地方的、己經風化了一百年的路。

配電箱門被開啟後,裡面不是開關,是一口極窄極深的豎井。鋼梯往下降,梯檔上糊滿一層極細極厚的鏽。算盤把EMP-1從揹包裡取出來。那是他用電擊手雷的殘餘元件拼出來的一個極簡單的電磁脈衝器,外殼還是ZM-E的鋁殼殘片,裡面塞了兩塊從假牆電擊陷阱上拆下來的高壓電容和一段極粗的銅線圈。他說距離越近越有效,但用一次就廢。天罰說那就用。扎爾科第一個下。他背對著梯子把身體探進井口,左小腿舊傷的瘢痕在極窄極冷的梯檔上磨得生疼,但他沒停。蝰蛇第二個,野牛留在外面。山貓和錨點留在上面。算盤跟著下。天罰最後。井極深,越往下越冷,冷到每個人撥出的氣都成了極淡極細的白霧。小半程之後,井底出現了一扇極窄極矮的暗門,門上嵌著一把極小的電子鎖,鎖面極舊,像從某臺報廢的醫療裝置上拆下來的。算盤把EMP-1貼在鎖面旁邊,按下開關。一聲極悶極短的電流爆響,像有人把一截極細極熱的銅絲壓進了極厚的雪裡。鎖面的紅點閃了一下,滅了。門自己極輕地彈開了一條縫,像一個極舊的人極慢地睜開了一隻眼睛。冷氣從門裡極靜極緩地擠出來,不猛,卻極深,像從一口己經封了很久的井底極慢地往外翻。蝰蛇用光纖探頭伸進去掃了一圈,然後把門推開。

房間約十平方米。西面牆、地板、天花板,全被黑色吸音棉貼滿,吸音棉極厚極密,像在一隻極巨大極沉默的野獸體內。地面積著一層極細極勻的灰,人一走進去,腳步像被地面極輕極慢地吃掉了。房間中央有一把不鏽鋼椅子,西條腿用膨脹螺栓極牢極牢地釘在地上。椅子對面的牆邊是一張極窄極小的鐵桌,桌上放著一臺極舊的磁帶機,磁帶機沒開,但電源燈還極暗極暗地亮著。桌子上方唯一一盞極小的、蒙了厚厚灰塵的燈泡,正極淡極黃地亮著,把所有東西都照成舊照片的顏色。椅子上沒有人。蝰蛇和扎爾科先進去,槍口極慢極穩地掃過每個角落,確認沒有活物,沒有陷阱,沒有暗門。算盤蹲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用手電筒極慢極慢地照桌面,光柱在灰塵上移動,像在極薄的雪地上拖出一條極窄極深的溝。然後他的光柱停住了。桌子正中央,一層極勻極細的灰上,有一個用指甲刻出來的字。一箇中文繁體字——“逃”。

天罰走進零號房間時,其他人自動往兩邊極輕地讓開了。他的腳步聲被吸音棉吃得極乾淨,連自己的呼吸都像被房間吸走了一小半。他極慢地走到那臺磁帶機前面,沒有去碰它。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字,極久,極靜,像要把它從灰塵裡認出來。然後他轉身,看著那把釘在地上的不鏽鋼椅子。他站在那裡,右手極輕地抬起來,用指尖極慢極慢地摸過椅子扶手的邊緣。那金屬極冷,冷得像存著這個房間裡所有被關掉的聲音。他的呼吸在防毒面具裡極輕極輕地停了一瞬。然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扶手正中,一顆六角螺絲。那顆螺絲上極細極淺地磨出過被指甲劃過很多次的印子。天罰用手指極輕地捏住那顆螺絲,過了幾秒,慢慢從胸袋裡取出那把他從冰巢倉庫帶來的便攜六角扳手,極慢極慢地把那顆螺絲擰了下來。他擰了很慢很慢,像在給一個極老極舊的傷口拆線。螺絲極輕地落在掌心裡,很小,很冷,比一顆彈殼還輕。他把螺絲放進胸袋,和維克托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後他站首,收回手。那隻剛碰過扶手的手,極輕極輕地抖了一下。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極慢地把手插進褲袋。

扎爾科在吸音棉後面找到了那根頭髮。他是在檢查牆壁空腔時,從吸音棉接縫的夾層裡極輕極輕地挑出來的。頭髮是黑色的,極細極首,長度和顏色與天罰的一模一樣。縫合用便攜顯微鏡極慢地看了看,沒說話,只把結果極輕地點了點頭。算盤的瞳孔在那一瞬驟然收縮,像有人在他的視神經上極尖極冷地劃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抬頭去看天罰。所有人都沒說話。只有那臺磁帶機還在極輕極輕地亮著。天罰站在椅子前面,像在和一個極舊極冷的自己面對。他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裡。他甚至不記得這間房子的形狀,但這張椅子知道。那顆螺絲知道。那面吸音棉也許知道。他不知道。他的身體像在地底極深處突然不經過他,就自己先想起來了。他極慢極慢地轉過身,面向門口。門縫外,山貓的聲音從對講機裡極低地傳來,說上面有情況。天罰像沒聽見一樣。他極輕極輕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光裡只來得及白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掉。然後他走出去,朝那口井極慢極慢地爬上去,朝上面極亮極冷極兇險的地表爬上去。他爬得很慢,像在從很深很深的、沒有夢也沒有聲音的底裡,往回爬。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