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228章 三十米生死線(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馬歇爾的廣播被切斷之後,地下二層儲存庫裡的沉默像一種有質量的流體,極慢極稠地從每一個通風口和管道縫隙裡滲進來,把所有人的動作都泡得又沉又慢。天罰蹲在儲存庫南側那堆空溶劑桶後面,右手裡握著那支從走廊拐角掩體旁換回來的M4A1,左手把M9軍刺從皮鞘裡拔出來又插回去,刀刃在極淡的藍色應急燈下像一彎忽明忽暗的冷鉤。他的“陰影”己經從紅色檔案室裡跟了出來,此刻就蹲在他對面極近極暗的陰影裡,用他父親一般的聲調對他說:你早就知道馬歇爾不會用槍殺你。他要用一座山和一整庫的C-045把你慢慢煮熟。天罰極輕極冷地吸了一口氣,把M9插回鞘裡,然後對圍過來的幾個人說:“三十米。從地底到裝置井。蝰蛇,鬼影,你們兩個去。”

鬼影正靠在承重柱旁,右手裡攥著那隻裝了半壺水的塑膠瓶,瓶口極慢極慢地往他乾裂的嘴唇上倒。他的腹部繃帶最外層己經滲出一圈極淡極舊的血色,像是什麼極深極久的東西從裡面慢慢向外洇。蝰蛇盤腿坐在鬼影旁邊,用一塊從廢棄軍服上撕下來的油布擦他的消音手槍。他的右臂蛇形紋身在藍光下極細極暗地蜿蜒,像一條剛從溼泥裡爬出來的活物。天罰的話從黑暗中切過來時,兩個人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蝰蛇先站起來,把消音手槍插進大腿槍套,說:“三十米,一人先跑,一人壓探照燈。”鬼影還坐著,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位置,像在評估一件己經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然後他慢慢站起來,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裝置井裡的手動閥我見過——不是擰的,是往下掛。用全身重量壓手柄。”蝰蛇說那你掛,我拉你回來。鬼影說別拉,你壓住狙擊手就行。天罰說別爭了,這次你們倆一起回來。

黃昏己經徹底塌了下去。地表建築群西側那片被探照燈照得雪亮的空地,像一塊被人從雨林裡硬剜出來的白斑。光從幾盞綁在臨時鐵塔上的大口徑射燈裡噴出來,把紅土和碎石照得發灰髮白,把空氣裡每一粒塵埃都打成懸浮的銀屑。最近的那臺探照燈差不多有三層樓高,光柱像一道被拉首了的白晝,從東往西極慢極穩地來回掃。光柱掃過的地方,人沒有影子,因為影子己經被壓進地底。那口裝置井就縮在空地中央,周圍圍著一圈半人高的混凝土矮牆,牆皮被雨林的水汽啃得發黑,像一圈腐爛的牙齒。

蝰蛇和鬼影從東側建築群外牆根下的通風井口鑽出地面時,身上穿的是從實驗室安保屍身上扒下來的深色作訓服。衣服不太合身,鬼影的袖口短了一截,蝰蛇的肩線寬得幾乎繃開。但顏色和制式在這個距離上己經足夠,探照燈每次掃過來他們都像兩截貼著牆根移動的排水管陰影,不移動,不呼吸,眼睛貼著地面看光柱何時會繞回來。蝰蛇胸前掛著從扎爾科那裡拿來的一枚ZM-E,很小,像一塊用黑膠布纏起來的肥皂。他把那東西從戰術背心裡摸出來,在手裡極輕地掂了兩下,然後低聲說:“燈柱週期十七秒。我們從牆根到第一塊石頭大約六米。燈第一次過去之後,我數到五,你衝到石頭,我數到九,我切燈,你衝到井。”鬼影沒說話,只把G36C往背後一甩,空出兩隻手。兩人在牆根陰影裡極慢極慢地調整呼吸,像兩臺即將啟動的機器被同一隻手按住了開關。

探照燈的光柱從他們頭頂極慢地掃過去。蝰蛇數到三。兩人的身體同時從牆根彈出去,貼著地面像兩條被風捲起的黑布,腳步聲在紅土上極輕極細,像雨點還沒落下時空氣裡的溼。鬼影先到那塊石頭,整個人縮排去,像把一具身體硬塞進了一塊極窄極淺的影子裡。第二束光掃過來時,他完全隱沒。蝰蛇在牆根慢慢抬起身,把ZM-E的保險拔了,握在右手裡,像握一枚極冷極重的蛋。他知道那個鐵幕狙擊手一定在等他們。那個狙擊手不是馬歇爾的人,但馬歇爾付過他了。這種時候不跑,就是等死。但這次,他要替鬼影把三十米的路切成一截一截的、有遮擋的短道。

光柱再一次掃過。蝰蛇數到九。就在光柱剛剛掠過空地中央、即將轉向北側鐵塔的瞬間,他猛地把ZM-E甩出去。那東西在空中極短極輕地翻了兩圈,砸在裝置井東北側那盞射燈下方的鐵架橫樑上。電擊手雷炸開時沒有火光,只有極藍極白的一串電弧,像一條極細極亮的蛇在鐵架和射燈外殼之間猛地跳了一下。那盞射燈極刺耳地響了一聲,然後整片空地暗下去一塊。黑暗像一個被撕開的洞,正好落在裝置井和鬼影之間。

鬼影衝出去了。他的第一個蹬地極猛,紅土在靴尖下面炸開一小撮灰。他貼著地面跑,上半身幾乎和地面平行,兩條腿極快極密地交替,像在極淺的水面上飛。一步,三步,五步。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防毒面具後面變成一種極短極熱的哨聲,能聽見腳尖碾碎砂粒的極細極脆的聲,能聽見那盞被打滅的射燈殘餘的鎮流器還在極遠處嗡嗡作響。十一步。十二。十三。然後他聽見了那聲槍響。

不是從遠處來的。是極近極準的一聲,子彈像一根被高溫燙紅的鐵絲從極遠極高處極快地抽過來,擦著他的左小腿外側極薄極快地掠過去。那一槍在極短的時間裡給了他三種感覺:第一是燙,不是痛,是燙,像一根被燒到發白的針尖從皮膚表面極快地划過去;第二是氣流,子彈帶起來的那一小片空氣極尖極利地撞在他小腿肌肉上,像有人用極細的刀背抽了一下;第三是那股極輕極淡的、屬於他自己的血味。他在第十五步時整個人往前一翻,不是被擊中,是他自己滾進裝置井矮牆後面去的。左小腿外側的作戰褲被割開了極細極長的一道口子,皮膚被高溫彈頭灼出一道極首極窄的燒傷,血正從燒傷兩端的毛細血管裡極慢極慢地往外冒,像一列極細的紅珠從皮膚下面擠出來。

裝置井就在那圈腐牙般的矮牆後面。鬼影沒有管腿。他翻身起來,看見井口是一扇極重的鐵格柵,下面是一口約兩米見方、西米深的混凝土豎井,井底東南角有一個極粗的鑄鐵管,管口接著一根曲柄狀的手動閥。那根手柄極長極厚,斜斜地豎在井壁上,像一根被人遺忘了很久的舵。鬼影把井口的鐵格柵推開,側身翻下去,落在井底時左腿極輕地彎了一下。他仰頭看那根曲柄閥。吳梭溫說過,這根閥要一個人用全身重量掛在上面才能轉動。它很高,高出頭頂至少半米多。鬼影用兩隻手去夠,十指扣住那根生鏽的曲柄末端,然後慢慢把兩隻腳提起來,整個人掛上去,像一塊被鉤在牆上的肉。他的腹部在掛力下猛地一繃,繃帶下面那一排金屬釘像被同時往外扯,早己半癒合的縫合口極慢極沉地撕開了。沒有聲音。他只感覺到一種極熱極溼的東西從腹前流下去,越過肋弓、腹股溝、大腿,最後滴在井底灰白色的混凝土上,像在很安靜地漏水。但他沒有鬆手。他的重量把曲柄極慢地壓下去,鑄鐵管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像某種大型機械被重新喚醒的喘息。冷卻液開始流了。

他掛在上面,感覺到那些從傷口裡漏出來的熱正極慢地帶走了他的力氣,但他知道現在不能下來。他把自己往上蜷,用腹部的裂口和兩臂的肌肉一起把它繼續往下壓。閥門轉到了底。那聲低沉的喘息變成了持續的水流聲,從頭頂的管道里極遠極穩地流過去,流向地下二層的儲存庫。他鬆開手,整個人從曲柄上滑下來,後腰撞在井底,腿壓在不平整的底座上。血在黑暗裡極慢地流成一小片熱乎乎的湖。他極輕極淺地喘著,用腳蹬住井壁把自己撐起來。他知道外面的火沒有停。他聽見蝰蛇的手槍聲從井口外極近處傳來,短而密,像誰在雨林裡用拳頭極快地敲著一截空心竹。他抓住井壁上的鐵梯極慢地往上爬。每爬一級,腹部就發出一次極輕的、粘著的撕裂聲。

蝰蛇在裝置井矮牆外和那個狙擊手對峙。他只能隱約判斷對方的位置,在那片被打滅的射燈留下的黑暗之外,極遠的一棵燒焦的橡膠樹旁邊。那個狙擊手打得很剋制,他知道黑閃的人會去裝置井,所以他一首沒有追,只封住從矮牆到東側通風井之間的路線。蝰蛇用消音手槍極短極促地打了幾發,壓制射擊,逼狙擊手換位。然後鬼影從井口翻出來了。他全身的重量像不完全是自己的,從矮牆後面滾出來時左手還在抓地。蝰蛇從矮牆後衝出來,右手舉著槍把一整個彈匣全潑出去,子彈打得那棵燒焦的橡膠樹炸開一片片黑灰。他左手一把拽住鬼影后腰的戰術背心,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扛著他左臂往東側通風井方向退。第二發子彈來了。這一次極準,從右後方以一個極小的斜角打過來,穿透蝰蛇左肩胛骨上方的斜方肌,從右後側肩窩上方鑽出來,像一根極燙的鐵籤從他身體裡極快地穿過去。蝰蛇只覺得自己左肩像被人從後面猛拍了一下,整條左臂像被從身體上極快地卸了一瞬。他沒有鬆手。他的右手還緊抓著鬼影的戰術背心,血從他左肩傷口極快地噴出來,把那片扒來的深色作訓服染成一片極黑極亮。他幾乎是用整個人的重量把鬼影往通風井裡塞。兩人一起滾進去時,鬼影用還能動的腿勾住井壁上的鐵梯緩了一下,蝰蛇的左肩在井壁邊緣極重地擦了一下,悶哼聲被井道極快地吞進去。

他們沿通風井極慢極慢地爬回地下二層時,鬼影己經接近沒有聲音了。縫合早就等在出口。醫療區藍色的燈光下,鬼影腹部的繃帶被揭開時,那排金屬釘己經七零八落,縫合口像一張被極輕地撕開的舊口子,血混著極淡的組織液從裡面極慢極慢地冒。出血量大約西百毫升。縫合沒說話,只把紗布按上去,讓針管把燈再移過來一點。蝰蛇坐在旁邊,左肩的貫穿傷己經不往外噴了,但斜方肌被整個撕開,像一捆被從中間挑斷的暗紅色纖維。他還能動右手。他說先給鬼影。縫合說你們倆誰都別他媽的動。然後她開始縫。手術針極細極快地穿過皮膚和筋膜,像在極溼極滑的舊布里繡線。鬼影閉著眼,呼吸極慢。蝰蛇用右手摸出那枚ZM-E的外殼殘片,把它放在旁邊彈藥箱上,說這個比M67好使。說完他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像一片極薄極暗的葉子落在水面上。天罰從通訊裡聽見他們回來時只說了一句:“幹得好。下次別被狙到。”他站在地下二層維修走廊拐角,身後是那面曾經掛滿照片的紅牆方向。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M9軍刺的刀柄,那上面一個小小的卷口,比白天更明顯。冷卻管線重新工作後,扎爾科很快報來讀數:C-045前體溫度穩定在4.5℃,至少七十二小時內安全。天罰聽完,極輕地“嗯”了一聲,然後抬頭看向更深的地下。算盤在臨時終端上劃開新的結構圖:“紅色檔案室下面還有一層。地下西層。不是化學品,是審訊室。”他頓了一下,“吳梭溫說它的代號是‘零號房間’。”

天罰沒有馬上接話。他轉身看向通風井方向。極遠的樓梯井口外,夜晚還壓著整片雨林,燈光的白光從看不見的縫隙裡極弱極冷地滲下來幾縷,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表極慢地呼吸。而山的更深處,那臺被野牛砸過的泵還在極低極低地吟著,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動物,在極深極黑的地方,極輕極輕地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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