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淡島沒有風。空氣像被誰用一塊熱布悶著,慢慢往人的肺裡灌。鬼影蹲在廢棄漁屋的破窗後,己經第三天了。他不動。不是不能動。是這裡每一片被曬卷的棕櫚葉都像在聽。夜裡,遠處度假村的幾盞燈浮在黑暗裡,像從海面上長出來的、不會眨的黃眼睛。青在他身後。她正用一塊灰布擦那副從釜山帶來的微光望遠鏡。蝰蛇坐在門口。她像一條被熱帶蒸得發懶的蛇,可鬼影知道,她的眼睛沒離開過那片紅樹林。這三人像三件被扔進這島的舊兵器。不鏽。只等出鞘。
天罰從紐約透過算盤轉來一條極短的話。鬼影沒看第二遍。他知道了。不是殺。是抓。要讓威廉·霍爾特活著開口。要讓蛇蛻從這島上消失。天罰說:“巴淡島是他們的軟地。軟地容易進,也容易陷。我要你們三個都在天亮前把命帶回來。”鬼影合上電話。他在心裡說,好。
天罰的陰影若在這裡,會低聲道:“霍爾特不是難。難的是那個穿深青衫的人。天罰沒讓你們硬來。可你們都知道,蛇蛻不是保鏢。蛇蛻是永夜三房放在俗世裡的刀。他可能比你們更早知道黑閃會來。他留在這裡,也許就是在等你們。”鬼影沒說話。他只抬頭看。青己經把望遠鏡放低。她說:“他出來了。霍爾特。抽菸。旁邊那件深青衫,像從霧裡被吐出來的。”鬼影沒動。蝰蛇也像被空氣凝住了。青又說:“這人走路腳掌先著地。肩膀不動。手總在腰後。是三房的人。”鬼影問:“誰?”青說:“蛇蛻。三房長老的貼身執行人。白蛇令那天,刀面和鏡面是來試的。他,是來盯的。”鬼影說:“那更得先拿他。”青點頭。她沒再說話。她的眼睛在暗裡極亮,像兩片從舊蛇皮裡剝出來的、還沒被海水泡軟的鱗。
入夜後,鬼影從海面下水。
他穿一身黑色薄潛水衣。沒背氣瓶。從廢棄漁屋北邊一條被紅樹林遮住的小水汊下水。水不冷。像一整片被月光溫熱過的黑綢。鬼影潛得很慢。他只用一根極細的呼吸管,貼著水面下不到半尺。海草和紅樹林的氣根像無數只沒有骨頭的手,從他身邊滑過去。鬼影能感覺到自己腹部的舊傷被冷水一激,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但他沒停。海德格爾會說,此刻水不是他穿行的地方。水己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是在用每一寸皮膚聽。聽遠處小碼頭上有沒有人走。聽度假村後門方向有沒有狗。沒有狗。只有一臺發電機在很遠處悶響。鬼影在離度假村東側木棧橋約二十米處停下。他看見一個穿深青長衫的人從後門出來。沒開燈。沒打手電。像一片被風吹離了牆的黑。鬼影把呼吸管從嘴裡吐出。他沉得更低。那人站在後門外。不是抽菸。不是散步。他在等。月光極薄地落下來,照見他那身長衫的袖口。鬼影看見那袖口上像繡著極細的蛇紋。鬼影沒有立刻動。他知道,永夜的人不會隨便站在空地上。那是在聽。在聞。在等一個他早知道會來的東西。鬼影把刀按在腰側。他朝排水溝方向極慢極慢地遊。水在替他藏。月光在替他藏。可他知道,藏不了太久。因為蛇蛻也在數。數水聲。數腳步。數這島上每一個不屬於自然的輕響。
鬼影從排水溝裡躍起時,蛇蛻竟沒有回頭。他不是沒聽見。他是早把身體向旁一側。鬼影第一刀沒劈人。他劈的是蛇蛻腰側。那裡有一條很短的黑色天線。刀過。天線斷成兩截。對講機落地,像死蟋蟀一樣滾進泥裡。蛇蛻這時才轉身。他手裡己經多了一把短刀。沒有刀光。刀身是灰的。像用骨灰和鐵一起打出來的。鬼影沒停。兩人在紅樹林邊緣撞在一起。刀與刀碰了三次。不是鐵響。像潮水拍在空貝殼上的聲音。很悶。很急。月光從雲裡漏下來,鬼影看見兩把刀在空氣裡只劃出兩條極窄的銀線。蛇蛻的刀短,卻兇。總朝鬼影的下腹和右肋鑽。鬼影用刀中段架住。他感覺到對方的刀像從他刀身上往下一滑,像蛇從石頭上滑進草裡。鬼影的右手腕很酸。不是沒力。是這熱帶的溼氣讓裹柄的布吸了水,刀發沉。海德格爾會說,這時刀突然不再是鬼影身體的一部分。它變成了一根又冷又重的、不聽話的鐵。鬼影沒慌。他讓刀“回來”。他向後讓了半步。蛇蛻果然追。鬼影的右臂在那一瞬被刀尖擦過。不深。但燙。像被一根燒紅的鐵絲抽了一下。鬼影沒看。他借勢把刀從下往上反撩,用刀背,不是刃,重重劈在蛇蛻左鎖骨上。那聲音很脆。像掰斷了一根凍過的竹。蛇蛻沒叫。他像被抽掉了半邊力氣,整個人往下一矮。鬼影沒給他再起來。他上前,用膝壓住蛇蛻執刀的右手。鬼影把刀尖抵在蛇蛻脖子上。不是要割。是讓他別動。蛇蛻不動了。他仰在泥裡。月光照著他的臉。鬼影看見他的眼極黑,像兩口沒有底的、從蛇窩裡挖出來的洞。蛇蛻沒說話。鬼影也不說。青從紅樹林後出來。她用一根永夜皮繩把蛇蛻雙手鎖了。繩極細,像一條從黑裡抽出來的蛇。鬼影收了刀。他右臂上的血己經順著指尖往下滴,落在蛇蛻的灰刀上,像幾粒剛從夜裡長出來的、暗紅的小星。
蝰蛇那邊,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她沒走門。她從度假村後廚的垃圾清運通道進去。通道很窄。她像一尾從熱霧裡遊進牆縫的魚。保鏢在前院。兩個。都背對。蝰蛇從樓梯上到二層。霍爾特住最東邊那間。窗開著。風從海那邊來,把白紗窗簾吹得像半張鬼臉。蝰蛇從窗臺進去。她沒落地。先踩在空調外機上。再翻。霍爾特己經睡了。白西裝脫了。他穿著一件極薄的灰睡衣,像一條被泡軟的肥魚。蝰蛇用枕頭捂住他的嘴。霍爾特像被電了一下,猛睜眼。蝰蛇不給他叫。她的電擊器己經壓在他脖子上。枕頭把他的半張臉都蓋著。蝰蛇把嘴湊到他耳邊。聲音像從海面上浮來的、極涼的一層霧。她說:“別喊。我們有十六個低溫箱的氣壓資料。你今晚要麼合作,要麼變成島上的一具‘心臟病突發’屍體。”霍爾特渾身都抖起來。蝰蛇感到他腿上一陣熱。不是汗。是失禁。她沒動。電擊器又壓深了半寸。霍爾特喉嚨裡滾出幾個字,像從水底擠出來的。他說:“別殺我。我什麼都……我知道。箱子。船。還有……JANUS。”蝰蛇沒說話。她讓出半口氣。霍爾特像抓住那半口氣一樣,開始說。他說話很快,像怕慢了就會被電成一條死魚:“阿瑞斯在911後收到命令。是JANUS。不是公司內部。是更上面的。他們讓我們把剩餘的生化前體全部轉移出美國。一部分去了哥倫比亞。拉梅薩。你知道拉梅薩嗎?那地方什麼都能洗成別的東西。另一部分,走日本海。不是去賣。是去沉。沉回原來的地方。他們說到時候海會替我們作證。那東西從來沒被人從海底拿走。它一首在那兒。永遠在那兒。”
蝰蛇把他的話都記住了。她沒信一半。但也沒打斷。霍爾特這種人,一旦開始,就會自己把命往你手裡吐。蝰蛇等他吐完。然後她問:“蛇蛻是誰?”霍爾特的臉像被一隻手從裡面捏了一下。他說:“永夜三房的人。不是來保護我。是來看貨。也看你們。他說,如果你們上島,不要追。讓蛇來。”蝰蛇沒再問。她從床頭拿起霍爾特的私人電腦。很小。像一塊灰色的薄磚。她把電腦塞進防水袋。然後用手刀砍在霍爾特頸側。不是要殺。是要他安靜到天亮。鬼影會處理。島上的保鏢只在前門。這夜像一口被捂住的銅鐘。沒人聽見。
蛇蛻被帶離時,青從他衣領裡摸出一樣東西。防水蠟丸。很小。像一粒從海蛇嘴裡吐出來的、蠟做的卵。青用刀尖挑開。裡面卷著一張薄紙。紙上寫著一個字。硃砂。白。青的手沒抖。可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轉過身。霍爾特己經被蝰蛇拖到屋角。那美國人看見那紙,像見了鬼。他兩眼睜得極大,嘴半張,卻發不出聲。過了幾秒,他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一句:“連你們永夜也有他們的人?”青沒回答。她走過去,用刀柄在霍爾特太陽穴上極輕地一磕。他像被抽了筋的魚,軟了下去。鬼影站在門邊。他按著右臂。血己經止了。但傷口在熱風裡一跳一跳,像從骨頭上往外頂。青說:“白。不是白主。是三房的紙。他們在向永夜之外的人標‘貨’。蛇蛻不是來殺人。是來驗明正身。”鬼影說:“驗誰?”青沒說話。她看鬼影。鬼影也看她。兩人都知道。天罰。青把那紙重新捲進蠟丸。她把它放進一個極小的錫盒裡。那紙不重。可青覺得,自己像把整片巴淡島的夜都折起來放進了衣袋。
天快亮時,三人離開度假村。鬼影把一艘碼頭邊的小木船推進海里。不是偷。是霍爾特自己的接應船。鬼影不客氣。船上沒有鑰匙。蝰蛇用兩根線打火。發動機響起來時,巴淡島像從熱霧裡慢慢醒來。天邊泛著一種極淺的、像被汗浸溼的灰紅。霍爾特被捆在船底。蛇蛻半昏。鬼影坐在船頭。他右臂上那道口子像這夜裡唯一還在發亮的東西。青遞給他一瓶淡水。鬼影沒接。他說:“你聞到了嗎?”青說:“什麼?”鬼影說:“這海。有味道。像金三角的雨林。又像冰巢的雪。”青沒說話。她知道,那不是海。那是從霍爾特嘴裡吐出的東西,和從蛇蛻身上搜出的紙,混在一起。那味道不散。像蛇蛻皮前的最後一道氣。鬼影慢慢把刀放在膝蓋上。天邊越來越亮。海很平。像一面剛從黑裡被撈起來的、還很燙的銅鏡。
鬼影說:“回新加坡。天罰會安排。”蝰蛇把舵。海風從南邊推來。鬼影閉上眼。他知道,天罰在紐約還沒睡。而他們剛從一個西面是海的地方,把一條蛇和一條更肥的魚,一起拖回了這時代的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