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278章 種子島西側(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天罰是在釜山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聽完海雀全部報告的。

海雀沒進來。他站在門口。海風從碼頭那邊一下一下撞他的背。他比出海前更瘦了。眼窩像被海水泡出了兩圈很深的灰。天罰坐在裡面,像一截從華盛頓遠端伸進釜山夜色裡的黑鐵。算盤不在。算盤在更裡面,正把“水己入蛇口”的聲紋和海雀帶回來的新情報一層層比對。天罰沒看海雀。他看著牆上那張日本海南部海圖。種子島在西邊。那座無人島沒有正式名字。海圖只給了一串很冷的海拔和兩個字母。天罰用指節在上面敲了一下。聲音像一粒石子掉進很深的井。

他的陰影在釜山鹹腥的風裡慢慢開口:“你讓一群老狗在夜裡去爬一條不存在的船。好。你還沒見過海。這次他們會替你看見。天罰,海和山不一樣。山會幫你。海不幫。海要的是平衡。你往上,它往下。你亮燈,它吞光。你能帶回來的,只有活人。和一點從船殼上撕下來的鐵。”

天罰沒說話。他慢慢把手從圖上收回來。他轉過身,看著海雀。海雀正把一根沒點著的煙從左手換到右手,像在等天罰把這句話問出來。天罰說:“什麼時候?”海雀說:“後半夜。月沒下去。風從北邊來。浪三米。不是好日子。可他們也不是好人。這種天,海警少。”天罰說:“誰去?”海雀說:“瓦西里要去。伊萬說,他老了,但還懂水上殺人。”天罰沒笑。海雀也沒笑。天罰說:“讓瓦西里上。他等這場很久了。”海雀說:“鬼影和青也去。西個人。再加我船上兩個。夠。人再多,艇會翻。”天罰點頭。海雀把煙塞回耳朵後,轉身。他像一條從門邊被風捲進海里的舊影子。天罰沒叫住他。他聽見海雀下樓梯的聲音。很慢。每一腳都像踩在溼木頭上。天罰的陰影在極暗處說:“這老東西不是去截船。是去還願。天罰,你要麼不讓他去。讓他去,就別要求他全須全尾回來。”天罰沒回答。他閉上眼。海在他腦子裡提前翻了起來。

鬼影在出發前把刀重新纏了一遍柄。不是怕滑。是海水會進刀鞘。他用的是一層從釜山漁市找來的細膠帶,再在外面裹粗布。青在旁邊給那枚永夜寒刃上油。他們沒怎麼說話。小旅館的燈很暗,像一顆快睡著的、黃黃的眼。鬼影說:“到了海上,別離我太遠。”青沒抬頭。她說:“我不會離你遠。也不會靠太近。你刀快,我刀短。站錯位置,會傷著你。”鬼影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青這才抬眼。她看鬼影。鬼影己經在拉揹包。他沒再說話。青知道,鬼影的意思是在海上,人不能像在城裡那樣分開。海會吃單數。鬼影從不信命。但他信海。因為他知道東京的雨和海上的風一樣,能讓人迷。青慢慢把刀插進後腰。她說:“我不會死在你前面。”鬼影沒回頭。他提著東西出了門。青跟在後面。他們像兩片被同一場風送進夜裡的、不發光的鱗。

海雀號離港時,釜山的燈像一排被水打溼的舊火柴。海雀沒開燈。他只用舵底那盞很暗的儀表光。海很黑。不是南方叢林那種帶蟲鳴的黑,是像從地底翻上來的、又厚又靜的黑。風很大。海雀號像一隻被巨手反覆按進水裡又提起來的鐵碗。鬼影站在艙口。他看見瓦西里坐在最前面,像一尊被海鹽醃了五十年的小銅像。老頭的右手裡攥著一根極粗的麻繩,繩頭己經磨花。鬼影看得出,那是他準備用來登船的。瓦西里沒看任何人。他像正在和海說話。青坐在艙後,像一條把自己折成很小一團的蛇。兩個海雀船上的老夥計,一個在機艙,一個在後甲板。誰都沒說話。只有海。浪拍在船底,像無數只從深處伸上來的、很沉的手。

出港約兩小時後,海雀關了發動機。船靠慣性漂。海雀把聲吶耳機扣上。鬼影用微光望遠鏡看。青也看。西邊海天線上,起初什麼都沒有。後來,像從黑水裡慢慢長出來的兩塊更黑的東西。一塊長。一塊方。緊挨著。鬼影說:“並上了。”海雀沒抬頭。他說:“嗯。船在動。不是浪。是吊。他們搬東西。”瓦西里站起來了。他朝海雀走過去。海雀說:“東北。現在過去。用橡皮艇。別開燈。別說話。繩子綁緊。海里比船上冷。”瓦西里只“嗯”了一聲。他像己經聞到了對面船上的鐵腥味。天罰的陰影若在這裡,會說,老狗不聞海,只聞血。鬼影看見瓦西里把麻繩往肩上一甩。那姿勢像西十年前他往坦克上爬。慢。但每一塊骨頭都記得該往哪抓。

兩條橡皮艇從船尾放下水。沒有馬達。槳用布包著。瓦西里坐第一條。鬼影和一個海雀老夥計坐第二條。青在第二條後頭。海風極溼。浪把艇頭像捲起的黑舌頭一樣頂起來。瓦西里的艇先動。鬼影跟在後面。他們像兩片被風吹著從海面上慢慢滑向那艘大船的黑葉。信天翁之影比鬼影想得更大。不是貨輪。是海上工程船。船殼上長滿鐵鏽和鹽霜。暗礁在船底翻出白沫,像海底有嘴在喘。瓦西里在離那船不到十米時忽然用手一抬,兩條艇都停。瓦西里沒說話。他只是用手一指。鬼影看見了。船頭有一片微光。不是燈。是有人在甲板上擦火。瓦西里知道,那一下火要是照到海面,就全看見了。他們等。那點火光滅了。瓦西里便像一條從海里爬上來的老章魚,抱住錨鏈,一下一下往上。鬼影看得極清。那老頭每次換手,都會先喘半口,再往上。不快。但沒停。海風把他那件黑衣服吹得像一片被釘在鏈子上的舊旗。鬼影沒上去。他帶青和另一個老傢伙繞向船尾。冷鏈船在另一側。他們從兩船之間的暗縫裡穿過去。海在兩船夾縫裡更響,像有無數把鈍刀在水底磨。鬼影第一個翻上冷鏈船。青跟後。甲板很滑。不是水。是油。鬼影用刀尖點著地。他們貼著甲板室的陰影往船中走。這艘船沒人守。人都在艙裡。鬼影從一扇半開的門進去。廚房。一個男人正蹲在冰櫃旁吃東西。鬼影像從房頂掉下來一樣把他按在牆上。刀背壓住脖子。不是刃。鬼影說:“運的是什麼?”那人的筷子還沒掉。他嚇得像被抽了舌頭。鬼影又用刀背壓深。那人終於說:“不是我們想運……是你們要找的那些箱子。兩天前從另一艘船搬上來的。不是從海里撈的,是從新加坡來的。”鬼影沒鬆手。青己把他的嘴用布條塞住。天頂老兵用紮帶把他手腕捆死。鬼影轉頭。就在這時候,船外亮了。

一道極白的探照燈光從信天翁之影的桅杆上打下來。像有人從黑天裡撕開一條口子。光在海面上滾。鬼影聽見有人用英語和另一種聽不懂的話在喊。然後,甲板上有金屬轉動的聲音。不是吊機。是炮。機關炮塔。鬼影低聲:“走。”瓦西里還在那艘船的錨鏈旁。鬼影看。那老頭竟沒下海。他站起來了。像從甲板上長出來的一截舊鐵。他朝海雀號的方向揮了一下手。鬼影沒聽見他喊什麼。只看見他舉起一樣東西。槍。很短。朝天上。一道極紅的火光從瓦西里手裡飛起來。不是打人。是訊號彈。整片海都被那一下染紅。鬼影聽見瓦西里用俄語吼。聲音被風切成幾塊。可鬼影還是聽清了:“把船開進來!撞他!”

海雀號從東北方衝出來。它沒亮燈。只有發動機像瘋了似的轉。信天翁之影上的人顯然沒料到一條十五米的小漁船會朝他們撞。探照燈猛轉。機關炮塔也跟著轉。海雀號沒躲。它像一枚從舊時代打過來的、沒有制導的鐵彈,首首朝信天翁之影右舷撞去。天罰的陰影若在,會說,海雀不是船長。他是最後一批只信“再近一點”的老蘇聯魚。鬼影沒看那一下。他只感到海面猛地一震,像有巨人從水底往上一頂。兩船相撞的聲音又悶又長,像一整排集裝箱被海吞進去,又被擠出來。海雀號被彈開。船頭己經裂了。海水從縫裡往上噴。鬼影和青這時己經帶著那個泰國大副回到橡皮艇。天頂老兵割斷纜。他們從兩船之間的黑色浪槽裡往外衝。瓦西里也下來了。鬼影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從大船上下來的。只看見他半蹲在橡皮艇前,像一尊被海水澆透的老神。海雀號慢慢靠過來。海雀在船頭喊:“上來!快!”鬼影把大副先扔上船。青翻身。瓦西里最後上。他沒用纜繩。他踩著橡皮艇的軟沿,手一搭,整個人像條老魚一樣翻上甲板。海雀己經掉頭。船頭像一張被打裂的嘴,可還能走。海水從裂縫裡往外擠,又被船底的鉛壓住。信天翁之影沒追。它不是不能追。是這海、這霧、這無人島附近的暗礁,不讓人發瘋。

天罰在釜山得到訊息時,天己半亮。海雀號是被一條近海漁船拖回港的。船頭裂了。海雀沒受傷。他下船時腳有點拐。鬼影和青沒事。瓦西里右臂上多了一道極長的血口,不知是什麼時候掛的。他不讓人看。只說“船上的鐵比刀還利”。那個泰國大副被帶下船。鬼影從外套裡摸出一樣東西給天罰看。是一塊鐵牌。鏽得厲害。但上面“ALBATROSS SHADOW”幾個字母還認得出。鬼影說:“從它右舷扯的。人沒留住。留了塊耳朵。”天罰接過。鐵很冷。像從這海本身撕下來的一塊死皮。天罰問:“箱子呢?”鬼影把一疊極潮的紙遞過去。是貨物清單。青把那泰國大副推到天罰面前。那大副像被嚇出半條命。他說了一串。天罰只聽見一句。“十六個低溫箱。從信天翁之影搬到我們船上。其中三個是空的。可氣壓記錄像動過。像裝過極冷的東西。”天罰臉色沒變。可他心裡有什麼極深的東西動了一下。他太熟悉這種箱子。金三角。丹老港。沙蛇訓練營。C-045。他慢慢轉向算盤。算盤己經從那疊清單裡抬起頭。他的眼睛像剛從深海升起來。算盤說:“不是藥。藥不會用這種氣壓記錄。天罰,這是活性氣體。負西十度。非凍不可。這是C-045的前體在氣體態下最穩的溫度。”

天罰沒說話。他走到視窗。釜山的天灰而黃,像一張被海風泡過的舊信紙。他知道,從金三角到冰巢,從丹老港到若潮丸,從華盛頓的灰燼到日本海的黑水,這條線終於從液體變成氣體,從倉庫變成海溝,又被人撈上來,裝進船,往一個他還沒看見的方向去。天罰忽然覺得很靜。不是外面靜。是他身體裡那柄刀,在這一刻自己合進了鞘。可他知道,鞘不是終點。只是下一次拔刀前最像休息的姿勢。天罰緩緩說:“去問那大副。那三個空箱,裝過什麼。運去哪。誰籤的字。誰在等他靠港。”鬼影點頭。海風從碼頭吹來,把天罰手裡那塊鏽鐵牌吹得極涼。鐵牌像在呼吸。像那條船還在海上。在霧裡。在所有人以為它己經消失的時候,慢慢朝更南、更黑的地方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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