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應該啊。這血詔發河東我一點不奇怪,但發河西河湟……”董灼眼神微動,面露疑惑看向普新。
普新開口:“你怎知人家沒給。再說前段時間楊善領兵逼退鳳翔胡敬璋,你的聲勢早已傳遍關內,天子記掛你這號邊鎮強藩,一點不奇怪。”
普新隨手抽出幾頁軍報,平鋪攤開。
“你閒著下鄉逛學堂,朝中可是亂成一鍋粥。山南王建驟然出兵突襲秦州,打得隴右守軍措手不及,地界局勢徹底打亂。如今的彰義軍看似佔著涇州地盤,實則根本沒有實控原州,邊境防線到處是窟窿。朝廷手裡能用的藩鎮,要麼擁兵自重,要麼自顧不暇。”
普新抬眼看向董灼,帶上了幾分戲謔:“天子這時候送血詔來河西,哪裡是求你勤王,分明是慌了神,想拉攏你制衡各方諸侯。”
董灼抬了抬眼,沒有接話。
普新身子前傾,笑意更濃,故意拉長聲調打趣:“世人皆知漢末有董卓,擁兵西涼,禍亂天下,是千古定論的漢賊。你如今坐鎮河西、手握強兵、身在唐世、不受君制。他做漢賊,你正好——做個唐賊。”
董灼開口:“別扯這些有的沒的。”
普新收斂笑意,伸手將兩道血詔仔細疊好,收進文書錦盒。
“也罷。血詔暫且留存,此物奇貨可居,不用急著回應,靜待天時即可。朝中越亂,這兩道詔書,就越值錢。”
董灼聞言微微頷首,撇開朝堂虛勢,著眼河西根本基業。
“通知底下,各縣學堂挑出來的好苗子,分批送黑水工場,跟著老匠頭打鐵、擺弄水力機子、熬酸、修工事,一樣樣學透。”
普新提筆記錄。
董灼隨口續上,聲音散漫全無官樣腔調。
“全境發告示,往後府試多加一科工學。只要懂器械、會修工事、算得清數目,不管出身寒門匠戶,不用死磕詩賦,都能考。考得好直接安排工坊管事、鄉里辦事,憑手上本事拿俸祿。”
普新筆尖驟然停住:“我讓你反大唐朝廷,不是讓你造整個世道的反。”
“造沒造吧你就說。”
普新覺得自己的修行桎梏就在這氣人玩意身上。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起身離去。
董灼沒在節度府多做停留,片刻後帶上思芳,策馬直奔黑水聯合工場。工坊外圍值守士卒見節帥車騎,立刻敞開柵門通報,張顯榮帶著一眾骨幹匠人快步迎至道口。
董灼翻身下馬,目光先掃過工坊內新鑄成型的火炮,開口先論此前攻堅差事。
“先前緊急交付的造炮任務,你們按期完工,出力所有人都有賞。”
董灼吩咐思芳登記名冊,自內庫調撥絹帛、銅錢、糧米分發給所有參與鑄炮、鍛件、偵錯程式械的匠人,主事、匠頭另行追加金銀賞物,無需再層層核驗報備,即日便可下發。
張顯榮一眾匠人齊齊躬身謝賞,面上喜色壓不住。
董灼緩步走入工坊生產區域,沿途指過正在運轉的水力發電機,轉頭對張顯榮一眾匠人吩咐。
“各縣公社篩選送來的學子近日便會分批抵達,所有匠頭、熟手匠人盡數排班帶徒,不可藏私留技。鍛鑄、制酸、水力發電、土木工事分門授課,實操不能少,每日固定留出時辰講學。”
董灼又補了一句:
“學徒跟著實操之餘,還要一同整理全套工序,把器械構造、冶煉配比、施工章法逐條記錄成冊,彙總編成專屬工學典籍。從前手藝全靠口傳,極易失傳,此番整理成文,往後學堂、工坊皆可沿用,不用再一代代重複摸索。”
張顯榮應聲領命,稱會劃分專門房間安置學子,安排識字匠人牽頭整理文稿,遇到難解的數理、機括疑點,隨時呈報董灼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