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覆二年三月。
同州至京兆的筆直官道之上,煙塵滾滾,遮蔽春日天光。
朱溫號稱十萬勤王義師,大軍拔營西進,甲戈連綿,朝著京兆長安穩步壓來。
大軍中軍最醒目處,一面大赤纛高高懸起,赤紅旗面獵獵翻卷,旗身繡著整條赤蛇紋樣,長風呼嘯,旗聲貫透整列軍陣。
汴軍陣列排布規整,步卒持戈列於前,騎軍束甲隨於後,層層疊疊秩序井然。
百里輜重牛車首尾相接,糧箱、甲仗、箭矢、攻城器械盡數捆載整齊,隨軍號角定時起落,沉厚聲響震得沿路地皮微微顫震。
官道兩側擠滿圍觀鄉紳百姓,人流邊緣,立著六名身形精悍、氣度沉穩的漢子。
幾人微微錯開半步,肩頭輕靠,壓著嗓子低聲閒聊。
“快看那面大旗,紅彤彤一張,繡條大蛇招搖過市。”
“聽說他少年在碭山劉崇家做長工,劉老太婆撞見他睡熟化作赤蛇,旁人私下都喚他赤蛇郎君。”
“你懂個屁!都是手下酸腐文人拍馬討賞,拿村婦閒話硬湊火德天命的說辭。”
“這老賊認不得幾個字,半點不懂典章,旁人說兩句祥瑞,他便當真。”
“漢高祖只稱赤帝之子,白蛇不過是舊朝氣運象徵,哪會將自身比作陰蛇?蛇本貪噬陰毒,偏他不知避諱。”
“聖駕尚在,大唐未傾,這般粗鄙之人手握號稱十萬甲兵直逼帝都,實在荒唐。”
一人掃過放任百姓駐足的守兵,輕聲開口:
“動身之前,我還以為潛入要多費手腳。”
“他舉著勤王名頭,不敢以窺軍為由驅趕沿路百姓。”
“既要勤王,總得演一套簞食壺漿的戲碼撐門面。”
幾人盡數收聲,目光散開,不動聲色掃視整條行軍長陣,默記陣列排布、輜重多寡、兵卒往來路線。
路旁百姓竊竊私語。
“汴軍看著體面,行事卻分兩套規矩。”
“華陰、藍田開門獻糧,朱溫當場賞絹賜酒,還當眾責罰私取民物的兵卒。”
“體面只做在大道人多處,西邊村落閉門自保,昨夜便遭劫掠,青壯強徵,鄉老盡數斬殺。”
“順者賞,逆者誅,承襲黃巢、秦宗權的殺伐路子,唯獨不肯以人為糧。”
巡路騎兵策馬掠過,圍觀百姓瞬間噤聲。
大軍沿路敞開募兵,收納流民鄉勇,來者不拒。
六名漢子上前排隊投軍。
同期應徵者多是饑民農夫,身形孱弱,大半目不識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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