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逼民反啊!”肅甘邊境的綠洲村落裡,老農看著被官吏搶走的最後一袋麥種。
他的兒子剛被強行徵兵帶走,如今連口糧都沒了著落,一家人只能坐以待斃。類似的場景,在肅州各地不斷上演。
豪強們也怨聲載道,他們的部曲被大量抽調,田產無人打理,糧食又被強徵,利益受損嚴重,暗中串聯起來,準備向州府施壓。
張議潮當年收復河西十一州,推行耕戰政策,讓“十郡遺黎,悉出湯火”,可如今,索勳等人卻為了一己私慾,不惜壓榨各州百姓,讓河西再次陷入絕境。
漢地的青黃不接、番地的部族內亂、甘州的烽煙、肅州的賦役,所有的矛盾都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團亂麻,而這團亂麻的中心,正是沙州歸義軍內鬥。
徵糧徵兵的令箭已如雪片般飛遍州縣,州府的壓力,最終全落在了底層百姓與番部牧民頭上。
豪強們將自家需繳的糧石,按佃田面積加倍攤派給佃戶。
寺院以“助軍護國”為名,向周邊農戶索要青稞與絹帛,甚至連寺旁的公田都要加收三成“香火糧”。
番部部落頭人,則效仿漢地豪強,將徵兵配額轉化為牲畜抵稅,牧民若交不出足夠的牛羊,便要將子弟送至頭人帳下為奴,代役三年。
層層盤剝下,肅州的空氣裡都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綠洲村落的佃戶們,麥種被搶,男丁被拉,僅剩的沙蒿粉都不夠果腹
草原上的回鶻牧民,牛羊餓斃大半,帳篷漏風漏雨,卻還要應付頭人的催逼。
福祿縣的驛道上,每日都有逃荒的百姓與牧民向西而行,試圖躲進戈壁深處的無人區;州城周邊的村落裡,暗夜裡的低語聲越來越密,有人偷偷磨亮了鋤頭,有人藏起了砍柴刀,民變的火種,已在肅州各地悄然埋下,只待一陣風,便能燃起燎原大火。
上月上報的戰功,終究是石沉大海。那捲分潤了弟兄們功勞的竹簡,由李老栓送往福祿縣鎮戍,按歸義軍的規矩,鎮戍應在十日內派人前來核驗番兵屍體的位置、奪來的戰馬烙印、烽燧示警的狼糞記錄,甚至要詢問戍卒們當時的作戰細節。
可如今二十餘日過去,別說核驗的官吏,連一封回執都沒有。
“烽帥!不好了!”一名村民策馬奔來,身上的布衣被扯得破爛,臉上沾著血汙,“綠洲那邊,張老爺家的管事和州府的衙役打起來了!管事要搶徵來的糧食,衙役說糧食該歸州府,兩人帶著人械鬥,死了好幾個!”
董灼的還未開口,村民又哭喊道:“百姓們實在活不下去了,見他們打起來,就一起衝了上去!殺了管事,也殺了衙役!現在大家都怕州府來報復,想起烽帥你護著我們,特意讓我來報信,求烽帥給條生路啊!”
“殺官了?”龐春失聲驚呼
殺官乃是大罪,按大唐律例,當滿門抄斬,更何況是殺了豪強的管事與州府的衙役,兩邊的勢力都不會善罷甘休。
董灼望向綠洲村落方向,那裡的天空,已升起一股濃煙,想來是村民們擔心留下痕跡,放火燒了管事與衙役的屍體。
這不是偶然的械鬥,而是肅州百姓被逼到絕路後的總爆發。
豪強的攤派、州府的征斂、青黃不接的飢餓,所有的矛盾,都在這一刻徹底激化。
窩棚裡,李老栓正擦拭著橫刀,聽到訊息後,手微微一頓:“烽帥,這事管麻煩了……你是鎮戍派來的正兵,咱們這堡裡又都是本地輪值的戍卒,真沾了殺官的事,誰都跑不掉。”
更難的還在後面。
四野父老舉著棍棒鋤頭,黑壓壓堵在燧堡門前。
堡裡戍卒大半都是這周遭村落的人,此刻望著鄉親,再看向董灼這個外來的烽帥,眼神早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