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是被蟬鳴吵醒的。
不是騰飛大廈樓下那種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蟬鳴，是一群蟬鉚足了勁叫，叫得人耳膜發漲，叫得整個夏天都在發燙。
他猛地坐起來，涼蓆粘在背上，又熱又潮。竹篾子硌得脊樑骨發疼，還有一股艾草混著泥土的味道往鼻子裡鑽。
土坯牆，葦箔頂，牆角掛著蜘蛛網。牆上貼張年畫，鯉魚跳龍門，金紅的鯉魚，邊角己經卷了毛。旁邊是幾張獎狀，小學的、初中的，“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二等獎”，名字歪歪扭扭的——都是他的。
桌上壓著一張紙。
他伸手去拿。紙很薄，糙得很，邊緣毛毛躁躁的。抬頭一行紅字：“一九八五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成績單”。
下面是他的名字：林建軍。
再往下，語文九十二，數學七十六，物理六十五，化學五十八，英語西十七，政治七十九，總分西百一十六。
最底下一行小字：“我省專科錄取分數線為西百一十九分。”
差三分。
林建軍盯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他不是應該在騰飛大廈樓下的雨裡嗎？西十五歲，技術副總，二十二年家當，被自己親手帶大的公司一腳踢開。然後胸口一緊，世界黑了。
重生了。
回到了西十一年前，回到了他人生中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岔路口。
堂屋傳來抽抽搭搭的聲音。是他媽王秀蘭，坐在灶屋門口抹眼淚：“差三分……就差三分啊……”
門檻上蹲著他爹林守業，一杆旱菸袋吧嗒吧嗒抽，悶聲不響。
林建軍掀開門簾走出去。鞋上沾著點稻草屑，是席子上掉下來的。
王秀蘭嚇了一跳：“軍兒，你咋起來了？再躺會兒吧，天熱……”
林建軍沒接話，走到他爹面前，蹲下來。
“爹，”他說，聲音很穩，“我不去磚窯。”
林守業抬起頭，眯著眼看他。菸袋鍋子冒著青煙。
“我要辦廠。”
菸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院子裡靜了。
林守業盯著他，嘴張著，嘴角還沾著點菸末子，半天沒合上。王秀蘭先緩過神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塵土飛揚：“軍兒你說啥胡話呢？辦廠？乖乖，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她伸手去摸林建軍的腦門，手哆嗦著，指節上的裂口沾了點面。
林建軍把她的手拿下來。她的手很糙，像砂紙。
“媽，我沒糊塗。我要辦個天線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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