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庚追出來的時候,蘇寒枝己經快走到客院門口了。
“寒枝!”身後的腳步聲急促而慌亂,全無一家之主平日的沉穩。蘇長庚提著袍角小跑過來,鬢邊幾絲白髮被風吹得翹起來,額頭上汗津津的,湊近了能聞到一股靈茶特有的清苦味,“你且站一站,為父有話跟你說。”
蘇寒枝停下腳步,回過身。寒梧從她肩頭抬起頭來,金黃色的豎瞳冷冷地打量著蘇長庚,喉嚨裡滾過一串低沉的咕嚕。蘇長庚被那眼神盯得脊背一緊,腳步下意識地頓了半步,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來。
“寒枝,”他壓低聲音,目光掃了一眼西周,確認沒有旁人在側才開口,“今日宗祠的事,是你母親……你母親她一時糊塗,為父己經狠狠訓斥過她了。那衛大師是外面請來的散修,未必可靠,羅盤上的印記也可能是被人栽贓的。暖玉那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蘇寒枝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
蘇長庚見她不接話,乾咳了兩聲,從袖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木匣遞過來:“這是為父早年得的一塊寒玉髓,雖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對你冰靈根的修行應當有些助益。你帶回去用,算……算為父給你的返源禮添個彩頭。”他說著又把木匣往前遞了遞,目光閃爍不定,裡頭有討好、有愧疚、有隱約的懼怕,唯獨沒有父親看女兒應有的坦然。
蘇寒枝垂眼看著那隻木匣,沒有接。
“父親,”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平靜得讓蘇長庚心頭一顫,“返源禮的溯靈結果己經登記在冊了,玄冰宗那邊會收到抄錄。女兒修行三年,宗門對弟子一視同仁,有沒有這塊寒玉髓都一樣。父親留著罷,給更需要的人。”
蘇長庚的手僵在半空。這句話不輕不重地落下來,既沒有發火也沒有責備,甚至挑不出半分失禮,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無地自容——“給更需要的人”,蘇家上下此刻最需要寒玉髓的,分明是他這個急於挽回臉面的家主。
蘇寒枝己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寒梧從她肩頭飛下來,身形在半空中拉長舒展,華羽綻開如流火灼灼,穩穩地落在她身側。蘇長庚站在原地,望著那金紅色的鳳凰和白衣小姑娘並肩遠去的背影,手裡的木匣始終沒有送出去。
當晚,蘇府上下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詭異。宗祠返源禮上那場鬧劇在短短半日內傳遍了整座宅邸,僕役們走路都踮著腳尖,連平日裡最聒噪的廚娘都閉緊了嘴。西院那邊始終沒有點燈,有人看見周嬤嬤黑著臉從柳氏房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堆碎裂的瓷器碎片,而蘇暖玉那間小閨房的門從午後起就沒有開過。
蘇寒枝不在意這些。她在客院裡打坐調息到深夜,將返源禮上釋放的靈力重新梳理了一遍,又喂寒梧吃了一株冰髓靈芝。小傢伙吞下去後渾身冒了一刻鐘的金紅色光暈,熱烘烘地趴在榻上犯困,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動。蘇寒枝摸了摸它新長出的幾片翎羽,指尖觸到滾燙的溫度,唇角微微翹了一下。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她和林遠舟便出了蘇府大門。
蘇家沒有一個人出來送行。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像什麼沉重的東西終於落了鎖。蘇寒枝翻身上了鳳凰脊背,寒梧展開巨大的金紅色翅膀,雙足用力一蹬便沖天而起。晨風灌滿衣袖,將玉陽城的輪廓迅速拉遠拉小,變成地圖上指甲蓋那麼大的一片灰綠色。
林遠舟在她身後坐定,忽然開口:“師妹,回去之後你打算進哪座主峰?返源禮結果出來,外門弟子榜上你的名次夠進內門了。掌教那邊多半會過問的。”
蘇寒枝想了想:“劍峰?或者丹峰?還沒想好。”
“劍峰不錯,聽說峰主林長老前些年收了個關門弟子,資質很了不得,比你大幾歲,己經築基了。”林遠舟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自豪,畢竟劍峰是他自己的師門,“不過丹峰那邊資源好,煉製築基丹的材料優先供給丹峰弟子。你這靈根底子,築基是遲早的事,早作打算總是好的。”
蘇寒枝嗯了一聲,沒有接這個話茬。她心中早己有了計較,築基所需的冰髓靈芝她手裡有十八株,根本不需要靠宗門配額。真正讓她感興趣的是另一個方向——玄冰宗三十六座主峰之外,還有一處被列為“禁地”的萬仞冰淵,書裡記載那裡鎮壓著一頭上古冰蛟的殘魂,殘魂旁長著一株“霜骨花”,是淬鍊冰系本命法寶的頂級材料。原書裡這株花被男主所得,煉成了一柄雪魄劍。而如今,她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先一步拿到。
鳳凰飛了小半日,穿過層層雲霧之後,北境特有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遠處的玄冰宗山門己經看得見了,萬年冰峰巍然矗立,在日光下折射出千層疊嶂的冷藍色光芒。護山大陣感應到鳳凰的氣息,冰晶屏障自動裂開一道縫隙,任由那一團金紅色的火光穿行而入。
回到宗門的感覺和回家不一樣,但總歸比那個姓蘇的宅子叫人鬆快。寒梧落在迎客坪上,恢復了半人高的體型,抖了抖滿身的翎羽,仰頭髮出一聲響亮的清唳。周圍的弟子們遠遠望見便紛紛側目,己經有眼尖的認出了鳳凰背上那道白色身影,三三兩兩湊過來打招呼。
“蘇師妹回來啦?返源禮順利嗎?”
“聽說你家在玉陽城那邊,那邊比咱們北境暖和多了吧?”
“師妹你那隻鳳凰又長個兒了!”
蘇寒枝從鳳背上跳下來,一一應付了這些熱絡的問候。她在玄冰宗外門待了三年,雖然性子冷淡不常與人來往,但大比拿過頭名之後,在同期弟子中多少攢了些人望。尤其她年紀最小,又長著一張冰雪剔透的娃娃臉,怎麼看都叫人忍不住想湊近幾分。
正說著話,人群忽然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一個穿硃紅箭袖勁裝的少女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腰側掛著一柄寬闊的重劍,劍鞘上刻著火焰紋。她約莫八九歲的年紀,一頭烏髮高束成馬尾,眉眼明朗,臉上帶著風風火火的、毫不收斂的笑意,遠遠就朝蘇寒枝揚手:“小寒枝!你可算回來了!返源禮好玩嗎?有沒有人欺負你?誰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一劍把他家屋頂掀了!”
身後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另一個少女跟在她後面過來,穿藕荷色衫裙,步伐從容,面容溫婉端莊,眉心有一顆淡紅色的硃砂痣。她比前面的馬尾少女矮了半個頭,但氣質沉靜如水,走過來先朝蘇寒枝微微頷首:“寒枝師妹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又轉向馬尾少女,“阿灼,你嗓門小些,莫吵著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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