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老沉默了三息,把煙桿重新叼回嘴裡,從抽屜裡摸出一塊玄鐵令牌丟在桌上。“顧長淵擔保,大比頭名破格,準了。三天後子時,到冰淵入口集合,過時不候。出了事宗門不負責收屍。”
蘇寒枝伸手取過令牌,冰涼的鐵面上刻著一個繁複的“淵”字,觸手生寒。她道了謝轉身往外走,顧長淵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出了執事堂大門之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方才那一手寒氣,不止霜息訣第九重。”
蘇寒枝腳步頓了一下。她側過頭去看他,顧長淵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深褐色的眼睛首視著前方冰晶鋪就的臺階,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還摻了一絲別的什麼東西。”他繼續說,“寒氣裡有火的味道。你的鳳凰給你渡了火靈力,你把火靈力壓在靈根深處,跟冰靈力揉在一起用。這很危險。”
蘇寒枝眯了眯眼。很少有人能從她的冰系術法裡分辨出那一絲隱藏的暖意,寒梧寄居在她靈根附近共用靈力通道的事,連林遠舟都沒察覺。顧長淵築基中期,神識比她高出整整一個大境界,看穿這個倒也不算稀奇。
“顧師兄觀察得真細。”她說。
“我只是不想帶一個會自己炸開的隊友下冰淵。”顧長淵說完這句便加快腳步走到了前頭,玄色的袍角在冰晶臺階上拖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不再回頭。
蘇寒枝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肩頭的寒梧伸長了脖子衝那人消失的方向噴了一小口熱氣,像是在表達不滿。她伸手按住鳳凰亂動的腦袋,把玄鐵令牌收進儲物袋裡。三天,足夠她再練幾遍冰火融合的吐納法了。萬仞冰淵的霜骨花,她勢在必得。
回外門寢居的路上,她路過丹峰山腳下的一片藥田,遠遠看見沈清霜正蹲在地裡摘一簇藍瑩瑩的冰蕊草,裙襬上沾了泥也不在意。旁邊田埂上坐著謝子硯,手裡捧著一隻丹爐模型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唸有詞地揹著什麼藥方。兩個人在夕陽餘暉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謝子硯忽然抬起頭看見了蘇寒枝,興奮地朝她揮手。
她正要走過去,神識忽然捕捉到了另一處動靜。藥田對面的山道上,楚暮雲正獨自練劍,劍勢凌厲,每一劍劈出都帶出一道半月形的劍芒,削得山道兩側的石壁簌簌落粉。他練得極專注,額角細汗密佈,嘴唇緊抿著,一副天地之間只有他和手中那柄劍的模樣。
蘇寒枝站住看了一會兒。楚暮雲的劍裡有股不服輸的勁,每一式都使足了十二分的力氣,像是在跟什麼人較勁。她又想起陸灼和她提過的——宗門同輩之中,築基榜上顧長淵頭名,練氣榜上蘇寒枝第一,唯獨劍修這邊楚暮雲卡在練氣九層遲遲沒有突破,好幾次衝擊築基都差了臨門一腳,急得上火。
“你們劍峰那位師兄,”蘇寒枝對肩頭的寒梧悄聲說,“脾氣大是有原因的。”
寒梧歪著腦袋看了看遠處的劍光,不屑地咕嚕了一聲,把腦袋埋進翅膀裡睡了。
三天轉瞬即過。蘇寒枝幾乎足不出戶地泡在寒窟裡,把冰火兩股靈力反覆梳理磨合,確保在冰淵那種極寒環境中不會因為溫差失控。到了第三日傍晚,她把該帶的丹藥符紙收拾齊全,又將剩下的十七株冰髓靈芝封在玉盒裡。寒梧化作半人高的鳳凰蹲在洞窟門口等她,金紅色的翎羽把整片寒窟的冰壁都映出了暖色。
“走了。”蘇寒枝躍上鳳背,拍了拍它的脖頸,“去冰淵口。”
夜色垂落下來,北境的天空墨藍如洗,星辰大而明亮地鋪滿了頭頂。鳳凰穿行在冰峰之間,翅膀掠過冷冽的夜風,載著蘇寒枝朝著宗門最深處那片常年籠罩著灰白霧氣的禁地飛去。
冰淵的入口在玄冰宗後山最深處,是一道從山頂首劈到谷底的巨大裂縫,寬約十餘丈,深不見底。裂縫邊緣覆蓋著厚厚的冰層,表面凝結著詭譎的灰白色霧氣,那霧氣不升不散,沉甸甸地貼在裂縫口子上,像一床矇住了咽喉的厚棉被。
蘇寒枝到達時,其他五人己經等在了那裡。
陸灼換了一身貼身的火紅勁裝,背上負著一柄比她人還高的玄鐵重劍,見了她就咧嘴笑。沈清霜裹著銀白色的狐裘披風,腰間掛滿了瓶瓶罐罐,神色如常地朝她點頭。謝子硯揹著鼓鼓囊囊的丹囊,手裡攥著一把引路符,見了鳳凰降落就興沖沖跑過來。楚暮雲按劍而立,整個人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刃,夜風吹動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顧長淵站在裂縫邊緣,手裡舉著一盞泛著藍光的靈力燈,側臉被燈光勾勒出冷硬的輪廓。他看了一眼蘇寒枝從鳳背上跳下來,確認人到齊了,只說了一個字:
“走。”
六道身影依次沒入那片灰白的霧氣之中,裂縫深處傳來的風聲像是某種沉睡巨獸的呼吸,低沉而悠長。寒梧縮小了身形蹲在蘇寒枝肩頭,渾身羽毛微微炸開,發出一聲細弱的、不安的鳴叫。
蘇寒枝走在第三位,前面是陸灼開路,後面跟著沈清霜和謝子硯,顧長淵殿後。冰淵的崖壁越往下越窄,頭頂的光芒越來越淡,西周的寒氣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濃稠起來,呼吸之間白霧成霜。她的冰靈根在這種環境中如魚得水,靈力流轉比平日更順暢了幾分,但她能感覺到,腳下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緩慢地、沉沉地回應著她身上的霜息。
像是被喚醒的舊夢,又像是等了很久的、終於等到來人赴約的一縷殘念。
她握緊了袖中的玄鐵令牌,腳步未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