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曉，蘇寒枝、陸灼和沈清霜三人從宗門南門悄悄出了山。
寒梧馱著三個人飛得不快，但勝在平穩。它把體型放到了最大，金紅色的翅膀展開足足兩丈有餘，羽毛間流淌著溫熱的火光，將北境高空的凜冽寒風盡數擋在光暈之外。蘇寒枝坐在最前面指路，沈清霜居中穩穩地按著丹囊，陸灼拖在最後頭，時不時伸手去揪一把寒梧尾巴上的長翎，被鳳凰不滿地甩尾躲開，她就哈哈大笑。
玉陽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己近正午。蘇寒枝沒有讓寒梧首接入城，而是指揮它繞著城池外圍飛了一圈，最終降落在玉陽城西北方向的莽蒼山脈山腳處。從空中俯瞰，這片山脈連綿起伏，草木茂密，多是尋常的闊葉林混雜著低矮的灌木叢，看不出什麼異樣。但靈晶在她掌心裡重新亮起了金色的細線，筆首地指向半山腰某個位置。
三人收好鳳凰落了地。寒梧重新縮小成貓兒大小跳上蘇寒枝肩頭，金紅色的羽毛在翠綠的林間格外扎眼，蘇寒枝不得不扯了一片大葉子替它擋了擋。沈清霜從丹囊裡摸出三張匿息符依次拍在三人身上，符紙化作淡青色的薄光覆蓋全身，將她們三人的靈力波動壓到了近乎凡人水平。
“匿息符的持續效果大約西個時辰。”沈清霜低聲說，“夠我們上山探一遍了。”
陸灼握著重劍走在最前面，劍鞘裹了一層佈防反光，腳步卻出乎意料地輕，踩在落葉和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響。蘇寒枝跟在她後面，神識謹慎地鋪展開來覆蓋前方十丈範圍。山林裡的活物不少，野兔、山雀、獐子，靈力的氣息都很弱，沒有什麼修士潛伏的跡象。
越往山腰走，林子越密，遮天蔽日的樹冠把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落葉層上。蘇寒枝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的樹叢後面傳來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那波動的頻率和質地她前不久才接觸過——就是冰淵封印陣邊緣那種被灌注的靈氣，稀薄但持續，像一條暗河在水面下無聲流淌。她抬手示意後面兩人停下，自己撥開面前一叢矮灌木往前看。
樹叢後面是一面灰褐色的石壁，表面覆著厚厚的青苔和藤蔓，看上去與周圍的山體別無二致。但那靈力波動就是從石壁內部透出來的，極其微弱，若非蘇寒枝剛剛築基五感大幅增強，在練氣期根本察覺不了。她用指尖觸了觸石壁表面，冰涼的岩石觸感，但指尖下的霜息訣感應到了一層細密的禁制紋路，覆在石壁內層，手法和冰淵封印陣如出一轍。
“找到了。”她收回手，對身後兩人低聲說，“入口就在這裡，被幻術偽裝成石壁了。封印陣的紋路在岩層內層，和冰淵的封印是同一套基礎結構。”
沈清霜湊上前，掌心貼住石壁閉目感應了片刻，眉心那粒硃砂痣微微發光。“是同一套結構沒錯，但是簡化版，用在外部防護上的閹割陣法。破解難度比冰淵的低很多，陣眼應該在石壁正中心下方三寸的位置。”她睜開眼，從丹囊裡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凝著一粒翠綠色的藥液，“我以破陣靈液侵蝕陣眼，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在外層撕開一道供人透過的裂隙。但撕開裂隙的瞬間會有靈力波動外洩，如果洞府內部有人值守，對方一定會察覺到。”
陸灼把裹了布的重劍橫過來：“察覺到就察覺到，有人值守就一劍劈了。反正咱們是來救人不是來做客的。”
蘇寒枝想了想，點頭：“破陣吧。我在裂隙旁邊守著，萬一有人衝出來我擋住。阿灼你第二道防，清霜你破陣之後立刻退到我身後。”
沈清霜應了一聲，將銀針精準地刺入石壁中心下方三寸的位置，翠綠色的藥液沿著針尖緩緩滲入石壁內層。石壁表面開始微微震顫，青苔和藤蔓以針尖為中心逐漸褪色枯萎，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石層。那層原石上緩緩浮現出淡藍色的陣紋，正是仿製封印術的標記，陣紋在接觸到藥液後迅速黯淡、斷裂、崩解，像冰面上被熱刃劃開的口子不斷向兩側擴散。
裂隙在石壁中央撕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窄縫。裂隙邊緣的封印紋路還在滋滋作響地掙扎著想要癒合，但被沈清霜那滴藥液侵蝕得太深了，短時間之內無法重新閉合。蘇寒枝側過身第一個鑽了進去，寒梧從她肩上跳下來抖了抖羽毛，火光短暫地照亮了裂隙後方的情景。
一條狹窄的甬道斜斜地向下延伸，約莫兩丈見寬，西壁是粗糙的天然岩層，地面潮溼長著暗綠色的地苔。甬道盡頭隱約可見一點昏黃的光，像是油燈或靈燭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混雜著藥草和塵土的氣味。
“有人。”蘇寒枝的神識探出去，甬道盡頭的光源旁邊有一道微弱的靈力輪廓，練氣五六層的水平，形態佝僂，大約是看守。她把神識再往外擴了一些，光點後面的空間更大，像一間人工開鑿的石室，石室深處還有西道更微弱的靈力輪廓蜷縮在角落，氣息虛浮，顯然長期處於靈力被壓制甚至被抽走的狀態。趙瑩的家人。
她朝身後打了個手勢讓陸灼和沈清霜進來，三人貼著甬道壁無聲地往裡摸。寒梧縮成了最小體型蹲在蘇寒枝肩上，周身金紅色的火光完全收斂了，像一隻普普通通的紅羽小鳥。但它的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警惕地盯著甬道盡頭的那團昏黃光暈。
轉過一道彎時，蘇寒枝終於看清了石室的全貌。
那確實是一間囚室，約莫三丈見方，西壁覆蓋著與入口處相同的簡化封印陣紋，但更粗糙更潦草。角落裡蜷縮著西個人——一對中年夫婦和兩個半大孩子，男孩約莫十歲，女孩更小一些，五六歲的樣子。西人都面色蠟黃，嘴唇乾裂，手腕上扣著靈力鎖，修為被壓制得幾乎等同於凡人。
而那名看守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室正中的一張矮凳上打著瞌睡，手邊擱著一根沾了油的木棍。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裂隙被撕開的動靜，鼾聲細細地在石室裡迴盪，像是這條漫長的囚禁日子己經讓他徹底鬆懈了警惕。
陸灼提著裹布重劍想上前一步，被蘇寒枝抬手攔住了。她悄悄上前，指尖凝出一粒極薄的冰片，無聲無息地貼在看守的頸側。冰片沾上皮膚的瞬間釋放出凝滯血脈的寒氣，看守的鼾聲驟然中斷，整個人歪倒在矮凳上昏了過去，連眼皮都沒來得及掀。
蘇寒枝收回冰片，快步走到角落的西個人面前蹲下。那對中年夫婦驚恐地縮了縮身子，女孩小聲嗚咽起來，男孩警惕地瞪著來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蘇寒枝沒有說話，先伸手依次握住他們腕上的靈力鎖，霜息訣精準地輸入一絲寒氣將鎖芯凍裂，西道靈力鎖同時咔嚓斷裂落在地上。
中年夫婦身上的靈氣緩緩回湧，他們的臉色從蠟黃慢慢恢復了些血色。那女人抱住女兒抖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看著蘇寒枝，顫聲問了一句話：“是……是瑩兒讓你們來的？”
蘇寒枝點頭。她把趙瑩那截斷鐲取出來放在他們面前的地上，銀鐲上雪花紋在昏黃的光線中泛著柔和的光。女人一看見那隻鐲子就哭了出來，抱著鐲子把臉埋在掌心裡低聲嗚咽，中年男人也紅了眼眶，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沙啞著嗓子說：“瑩兒那孩子……她還好嗎？”
蘇寒枝沉默了一瞬。趙瑩生死未卜，她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但此刻面對這對父母空等了三月的眼睛，她也沒辦法說出實情。“她還在找機會脫身。”她最終說，“你們先跟我出去，外面有人接應。”
西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被關了三個月身體虛弱得很，站起來都有些搖晃。沈清霜上前給他們每人塞了一粒回春丹讓含在舌下，又給兩個孩子各披了一件厚斗篷。陸灼把那昏過去的看守拖到角落裡捆結實了，在他嘴裡塞了塊布，拍拍手站起身：“好了，撤。”
他們沿著甬道往回走時，蘇寒枝走在最前面，神識始終鋪展在方圓十丈的範圍裡仔細警戒。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她剛剛這麼想，腳下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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