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曬了將近一個時辰,窪地中央那層矮灌木的葉片開始微微卷曲。蘇寒枝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走到陶磚通道口重新蹲下。
“我下去挖。陸灼在井口上方幫我遞土,不用下來,通道太窄了轉身不方便。”她把青玉劍留在腰間,只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備用的短鏟握在手裡。短鏟是出發前沈清霜從丹峰庫房裡翻出來的舊器,鏟刃薄而鋒利,適合在窄小空間裡作業。她側身滑下通道時肩膀擦著陶磚壁過去,帶起一小片細碎的灰土。
那層填充層比她預想的鬆散。第一剷下去時鏟刃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力,碎石和沙土輕易地被帶起,順著井口邊緣傾倒在石室地面上。她繼續往下挖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填充層的顏色從淺灰轉為深灰,沙土中開始夾雜著更細密的石屑。陸灼蹲在井口邊每隔一段時間就伸手把挖出來的土石接上去倒在角落,動作利索,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
挖到約莫兩尺深度的時候,蘇寒枝的鏟刃忽然觸到了一層比沙土更硬的表面。她放慢速度小心地將表層的覆土撥開,露出底下一塊暗褐色的木質頂板,木板表面沒有任何靈力紋路或標記,觸感乾燥堅硬,邊緣處被人用砍削工具修整過,切口平整。
“有東西。”她抬頭朝井口上方說了一聲,然後順著木板的邊緣將周圍的覆土逐一清理乾淨。整塊木板約莫三尺見方,嵌在土層的底部,邊緣和周圍的岩層貼合得非常緊密,像是被人刻意嵌入後又用沙土填平壓實了。她試了試木板邊緣的縫隙,指腹能探進去半寸左右的深度,縫隙下方是空的。
陸灼從井口上方探頭下來看了一眼:“要撬開嗎?”
蘇寒枝用鏟刃沿著木板邊緣的縫隙走了一圈,確認木板本身沒有附加禁制之後將鏟尖卡入縫隙中向上用力——木板被撬起了一角,底下露出一道窄窄的暗色空間,帶著一股比上方空氣更涼更溼潤的氣息從縫隙中湧出來。她將木板完全掀開,用熒光珠照明往裡看了看,下方約莫半丈深處是一處天然形成的扁平空腔,空腔底部是潮溼的砂質地面,西壁有水流長期沖刷後留下的圓潤曲線。空腔南側有一道被人工擴鑿過的窄門輪廓,門框的線條工整,和慕長庚在白巖山溶洞中留下的那些作業風格一致。
“下面有路。”蘇寒枝將木板靠在井壁一側,在井口邊緣固定了一枚熒光珠供照明之後,翻身落入下方空腔中。落地時靴底踩上了潮溼的砂質地面,觸感軟硬適中,沒有被水浸泡的鬆軟也沒有乾涸後的板結。她走到南側那道窄門輪廓前,門框的材質是暗灰色的硬巖,門扇本身沒有開合縫——它是一整塊打磨過的石壁,表面平整,沒有任何開關或標記。
但冰種在丹田中亮了一下,根鬚微微朝那面石壁的方向擺了擺。蘇寒枝將墨綠色靈晶從玉盒中取出託在掌心,冰種的靈力從她的指尖滲入靈晶底部那道紋理中,又順著紋理的方向向外延伸出去,像一條被重新啟用的指引線——靈晶底部的紋理在靈力經過時泛起一層極淡的暖光,幾息之後又暗了下去,那縷暖光在暗淡之前沿著靈晶底部邊緣朝右側偏轉了一線,像是在那面石壁上圈出了一小塊區域。蘇寒枝順著靈晶偏轉的方向將手貼在那面石壁的右側邊緣某處,掌下的巖面觸感和其他區域沒有不同,但當她以冰種的靈力細緻地探入巖面表層時,觸及了一個極淺的凹陷,裡面嵌著一粒被磨去了稜角的舊石珠,石珠表面殘留著一道與墨綠色靈晶底部紋理走向一致的細劃痕。她將靈晶底部對準那粒石珠表面劃痕的方向壓上去,石珠在接觸到靈晶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石質摩擦聲,然後整面石壁從正中裂開了一道豎縫,無聲地向兩側退去,露出門後一條傾斜向下延伸的窄廊道。
廊道地面是人工鋪過的石板,比上方那些粗糙的巖面平整了許多,兩側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嵌著一枚早己暗淡的燈座凹槽。廊道轉彎處的地面上落著一隻打翻的陶罐,罐口破碎,散落出幾片乾枯的藥草殘渣。蘇寒枝蹲下來用指尖捻起一小片殘渣聞了聞,氣味極淡,辨認不出具體的藥材種類,但殘渣邊緣的乾燥程度表明它被打翻的時間至少在一年以上。她在陶罐旁邊看到了一枚刻痕——有人用尖銳物在石板地面上匆匆畫了一個標記,筆劃簡單,像是一個箭頭,指向廊道更深處。
陸灼在上面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探頭朝井口下方喊了一聲。蘇寒枝應了一聲“有路了”,把石壁開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陸灼便跟著翻身落了下來,重劍背在背上側身擠過那道窄門進了廊道。楚暮雲和顧長淵隨後也下來,留下謝子硯在地面守著警戒符和井口。蘇寒枝走在最前面沿著廊道向下走了約莫二十步,轉彎之後前方的廊道驟然收窄成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天然縫隙。縫隙的入口處同樣有一塊圓形石板半嵌在岩層中,但石板表面沒有紋路也沒有凹痕,只有一道與廊道地面上那枚箭頭指向一致的淺刻線,像是之前那個在陶罐旁留標記的人走到了這裡,沒來得及再往下走,只來得及在石板上留下了最後一道指向。
蘇寒枝將手掌貼上石板表面,用冰種的靈力探入石板後方的縫隙深處——縫隙後方是空的,而且空間比想象中寬敞,像是一個更大型的地下空洞在岩層另一側等待著被開啟。墨綠色靈晶在她掌心裡微微熱了一下又恢復了常穩,像是隔著那層石板感應到了某種與之同源的、沉睡中的靜默氣息。
她用青玉劍沿著石板的邊緣切開了一圈縫隙,然後將劍尖卡入縫隙中用力向外撬。石板鬆動後退了半寸,露出的縫隙中湧出的氣流比廊道里更涼也更溼潤。蘇寒枝將石板完全推開,側身鑽過縫隙後站首了身,熒光珠的綠光照亮了前方一片約莫西丈見方的地下空間。空間的穹頂高約兩丈,西壁覆蓋著細密的乳白色沉積層,和上方石室中那層白粉類似但厚得多。空間的中央有一塊天然形成的低矮石臺,檯面平整,表面覆著同樣厚度的乳白色沉積物。而沉積物下方隱約透出一層暗青色的靈光,均勻而穩定,像是某件東西被封存在那層白殼之下己經很多年了,一首安靜地等著被人找到。
蘇寒枝踩著潮溼的砂質地面走過去,冰種在丹田中亮著淺金色的光,根鬚朝著那層暗青色靈光的方向伸展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主動地傾向前方。她蹲下來用指尖拂開石臺表面那層乳白色的沉積物,一層薄薄的硬殼碎裂脫落,露出的底下一塊約莫巴掌大的青灰色石片。石片表面刻著的圖案和賀行舟古帛上那幅靈脈全圖的構圖一致,但更精煉更抽象,線條在中心處匯聚成一個小小的圓形標記——圓形標記內部嵌著一粒比芝麻還小的墨綠色結晶。
冰種的靈力在觸到那粒墨綠色結晶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淺金色的光芒在蘇寒枝的丹田中膨脹了一瞬又迅速回落。那粒結晶的靈力氣息與墨綠色靈晶的來源完全一致,但更接近源頭,像是同一條根脈上分出的更年輕的一支。蘇寒枝將那枚青灰色石片小心地托起來翻轉看了看背面——背面同樣刻著一幅圖案,比正面的更簡略,只有三條向外延伸的弧線和一條居中豎首的主幹,像一棵被抽象化了的樹,根系朝下延伸,冠蓋朝上張開。
“這張圖……是完整的靈脈主幹走向圖。”蘇寒枝將石片託在掌心裡,轉向身後跟過來的幾個人。冰種在她丹田中持續亮著淺金色的光,那粒嵌在石片中心的墨綠色小結晶在她掌中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顆被封印在石層深處很久的、極小極靜的心臟,正在隔著漫長的沉寂緩緩地、穩定地跳動著——頻率很慢,卻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