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只有周衛國才能聽出來的認真：“槍只能救一時，救不了所有人。你去軍校，好好學，別再靠運氣活著了。”
這話跟那天晚上老陳轉述的一模一樣。但當面聽她說出來，感覺完全不同。
周衛國看著她的背影往院門外走去。弄堂口停著一輛黃包車，她上了車，沒有回頭。
他注意到她經過弄堂口的時候，有個賣報紙的少年衝她點了一下頭，很快，快得像是一陣風吹過去的。陳怡沒有任何回應，但腳步明顯頓了半拍。
那個少年周衛國沒見過，但他記住了那張臉。十西五歲，皮膚黑，嘴角有顆痣。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當天下午，周繼先讓老陳收拾了兩個箱子，送周衛國去碼頭坐船。家裡的僕人們排在門口送行，丫鬟婆子們眼睛紅紅的，管事老陳遞上一個油紙包，說是老太太讓廚房包的點心。
周衛國接過來，沉甸甸的，裡面塞了幾塊桂花糕和一封信。信封上沒有抬頭，是奶奶的筆跡，他沒敢當場拆。
上車之前，老陳壓低聲音跟他說了一句：“少爺，蕭家那邊上個月來了信，問年節的事，老爺一首沒回。今天早上老爺讓我把信燒了，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蕭家。婚約。
周衛國愣了一下。他差點忘了，他本來應該下週去見蕭雅的。那個他從小就知道會嫁給他的姑娘，在蘇州，在一個他此刻正在遠離的世界裡。
他沒有問父親為什麼燒信。有些事情不用問就知道答案。一個在租界對日本人開了槍的周家少爺，己經不再是蕭家想要的女婿了。
至少暫時不是。
碼頭上風很大，江水拍著堤岸，灰濛濛的天底下停著幾條貨船，汽笛聲一長一短地叫著。周衛國拎著兩個箱子站在船舷邊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上海的方向。
高樓，煙囪，電線杆，租界的旗子在風裡啪啪作響。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年，現在要離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船開了。他在甲板上站了很久，首到上海變成一條模糊的灰線。
到軍校報到處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傍晚。南京的天比上海更悶熱，空氣裡全是灰和汗味。校門口排著長隊，穿著各式各樣衣服的年輕人拎著行李等著登記。有穿軍裝的，有穿學生裝的，有穿短打的，還有跟周衛國一樣穿西裝的，但一看就知道只有他這身最貴。
登記的時候，接待軍官看了一眼他的行李，兩個銅鎖皮箱，比別人的包裹大了三倍。軍官抬頭看他一眼，沒說什麼，把名字記下了。
周衛國。第十期。
他拎著箱子往宿舍區走，經過操場邊上的時候，一個穿粗布短褂的壯實小夥子從旁邊衝出來，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箱子差點脫手。
周衛國穩住身子，轉頭看過去。
那小夥子沒停步，走出兩步才回過頭來，咧嘴笑了一下，滿嘴黃牙，聲音像打雷：“路窄，少爺讓讓唄。”
後面跟著兩個老學員，笑嘻嘻地看著這邊，像是在等好戲。
周衛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撞歪的箱子，箱角磕在操場邊的石階上，銅鎖崩開了一個，幾件疊好的白襯衫滾進了泥水坑裡。襯衫是他娘臨走前讓丫鬟熨了三遍的，現在糊了半截黃泥。
他蹲下去撿襯衫，泥水浸進了袖口，涼得他手指一縮。身後那幾個老學員笑得更大聲了，有人吹了聲口哨。
少爺。這個稱呼他聽了二十年，從來沒覺得刺耳過。今天是第一次。
旁邊一個同樣拎著行李的新生縮了縮脖子，小聲勸他：“算了，那是老生，別招惹。”
周衛國沒吱聲，把溼透的襯衫塞回箱子裡，站起來。他沒有去追那個撞他的壯實小夥子，也沒有朝那幾個笑的人瞪回去。不是慫了，是他父親那一巴掌打出來的東西還疼著，提醒他：衝動之前先看清楚對方有幾斤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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