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周文站在周家祠堂裡，面前的供桌上擺著三炷香，菸絲繞著祖宗牌位轉了一圈，被穿堂風吹散了。
祠堂不大，青磚地面，牆上掛著周家三代人的照片。最高處那張是周文的爺爺，清末舉人，後來棄文從商，在上海灘碼頭上掙下了周家的第一桶金。照片裡的老人穿著馬褂，眼神很硬，像是在盯著底下每一個不爭氣的後人。
周繼先站在他身後，雙手背在身後，一句話都沒說。
管事老陳守在祠堂門口，族裡的幾個堂叔堂伯也來了兩三個，站在院子裡交頭接耳。周文耳尖，聽見有人嘀咕：“少爺這是闖了大禍，躲軍校去了吧。”
另一個壓著嗓子接話：“哪是躲，周家要是真出事，軍校也保不住他。”
周文捏緊了拳頭，沒回頭。
三天裡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那封中央軍校的錄取信看了不下十遍，把信紙的邊角都摸毛了。第二件，去老吳那裡問了那天街上的後續，老吳說巡捕房把現場圍了一圈就撤了，浪人被日本人的車拉走了，學生散得一個不剩，整條街上的人都在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第三件，他在自己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想父親那句話。
敢沒有用，得會。
“想清楚了？”周繼先終於開口了。
“想清楚了。”周文說，“我去。”
“為什麼？”
周文沉默了兩秒。三天前父親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當時答不上來。這三天他想了很久，想起那天街上的槍聲，想起陳怡蒼白的臉，想起巡捕轉過身去點菸的背影，想起那些攥著拳頭卻不敢動的學生。
“不是為了那個姑娘，”他說，“也不是為了出那口氣。我就是不想再站在槍口前面，拿錢求人。”
周繼先看著他，目光像在稱一塊分量不明的東西。
半晌，他走到供桌旁邊，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毛筆和一張宣紙，鋪在桌上。
“你叫周文，”周繼先說，“這個名字是你娘起的，她希望你做個文文靜靜的讀書人，以後繼承家業，娶妻生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他頓了一下：“但你今天選了另一條路。這條路上沒有人能文文靜靜地活著。”
周文看著那張空白的宣紙，手心開始出汗。
“你要去軍校，你要學打仗，你要拿槍殺敵人，”周繼先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祠堂裡的祖宗牌位說話，“那你就不能再叫周文。這個名字太輕了，配不上你以後要走的路。”
他把毛筆遞過來：“自己想一個。”
周文接過筆，蘸了墨，筆尖懸在宣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想了很多名字，周武，周鋒，周劍，都覺得不對。那些名字像是在喊口號，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的虛火。
然後他想到了那天街上的事。他開槍不是為了殺人，是因為那些學生傳單上寫著“還我東北”，是因為陳怡寧可被推搡也不交出的那份名單上全是為了這片土地在拼命的人。
筆落了下去。
衛國。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墨滲進宣紙裡，洇開了一小片。
周繼先湊過來看了看，沒評價字寫得好不好，只說了一句話：“這兩個字不是護身符，日後你每次想退縮的時候，它會追著你問。”
周文放下筆，他覺得這兩個字比那支南部十西式手槍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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