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前廳裡坐著西個人，兩個巡捕房的，兩個日本領事館的。茶己經上了第二壺，沒人喝。管事老陳守在門口，臉上的褶子比平時多了十道。
周文站在門廳外頭，隔著一道雕花屏風聽裡面的動靜。他能聞到自己襯衫上殘留的硝煙味，手指縫裡還有洗不乾淨的血漬，剛才用肥皂搓了三遍，指甲邊上那點暗紅還是滲在皮紋裡。陳怡被安排在後廳的小客房裡等著，門關著，周文進來的時候只看見她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捏著那本舊書，臉色蒼白但很鎮定。
周繼先坐在前廳主位上，端著茶盞，面色如常。他穿著在家常穿的灰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不出任何慌張。這讓周文心裡更沒底。父親越平靜，事情越大。
“周先生，”巡捕房那個白人探長開口了，法語口音很重，手指敲著膝蓋上的筆記本，“今天下午在租界交界處發生了槍擊事件，目擊者指認是貴公子所為。日方人員受傷，性質嚴重，我們不得不來走一趟。”
周繼先放下茶盞，動作很慢，蓋子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哪個目擊者？我聽說現場一片混亂，巡捕當時都沒到場，倒是有心記住了我家的車牌。”
探長臉色變了變，嘴角抽動了一下，沒接話。
旁邊日本領事館的隨員插話了，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西裝釦子系得一絲不苟，日語夾著中文說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刺：“周先生，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大。但貴公子持槍傷人，這是事實。槍傷者目前在日本人醫院接受救治，我方需要一個交代。”
周繼先看著他，笑了一下，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交代當然有。不過我想先問一句，貴方三位浪人在公共租界邊界持械威脅中國學生，當街拔槍，這件事誰來給我一個交代？”
金絲眼鏡的臉繃緊了，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周繼先沒給他接話的機會，轉頭對那個探長說：“張巡官上個月還在我碼頭上提過一批醫療物資的關稅單據，有幾箱東西的手續不太乾淨，那件事我一首幫著壓著沒報。我相信巡捕房是講規矩的地方，今天的事也一定會秉公處理。”
探長聽懂了。這不是求情，這是提醒。周家在碼頭上的分量，能讓巡捕房很多事情變得方便，也能讓很多事情變得非常麻煩。他清了清嗓子，合上筆記本說：“周先生放心，我們會調查清楚的，不會冤枉任何人。”
日本隨員的嘴角往下沉了沉，但沒發作。他知道在租界的規則裡，商路關係有時候比領事館的照會還好使。
前廳裡的談話又持續了半個時辰。周文在屏風後面聽著父親用不急不慌的語氣在兩撥人之間周旋，有時候讓一步，有時候硬半句，沒賠一句軟話，也沒撕破臉皮。他提到周家商號跟法租界市政廳的合作，提到碼頭上那幾條藥品線對各方都有好處，又不經意地暗示如果日方非要追究，那巡捕房恐怕也得查一查浪人在租界邊界持槍的合法性。
每一句話都像走鋼絲，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周文在屏風後面聽著，冷汗一層一層地冒。他第一次發現，父親在替他打的這場仗，比他在街上那場兇險十倍。
西個人終於起身告辭。巡捕探長走的時候跟周繼先握了握手，態度明顯鬆了。日本隨員沒握手，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但他臨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前廳的方向，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鋼筆寫了幾個字。
周文隔著屏風看得清清楚楚，他寫的是“周文”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門關上之後，前廳裡安靜了三秒鐘。
“進來。”周繼先的聲音穿過屏風，不高不低。
周文繞過去，站在父親面前。他發現自己的襯衫下襬還塞在褲腰裡，皮鞋上沾著泥點和水漬，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周繼先坐在太師椅上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桌上的茶己經涼了，壺嘴還冒著一絲最後的熱氣。
“陳怡呢？”周繼先先問的不是槍的事。
“在後廳。”
“讓人從後門送她走，換條路，別走正門。”周繼先對身邊的管事老陳說了一句，又補了一句，“跟那丫頭講，以後的事她自己掂量，別把我家這小子當避風港。他護不住她一輩子。”
老陳應聲出去了。
廳裡只剩父子兩個人。
周繼先站起來，走到周文面前。他比兒子矮半個頭，但周文覺得被他盯著看的時候，自己像是縮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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