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沒躲，也沒捂臉。他把頭轉回來，看著父親。
周繼先沒有再打第二下。他退後一步，背過手去，聲音變得很低：“我打你，不是因為你敢開槍。”
周文愣了一下。
“你開了槍，救了人，”周繼先說，“然後呢？那個姑娘明天還要上街發傳單，日本人明天還在這片地方橫行，你打傷的那個浪人養好了傷還會回來找人，而你連他下次什麼時候來都不知道。”
他轉過身來盯著周文的眼睛：“我打你，是因為你不知道開槍之後怎麼辦。你不知道怎麼保住你救的人，不知道怎麼保住替你擦屁股的周家，不知道怎麼讓這一槍變成有用的。”
廳裡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梧桐葉落地的聲音。
周文低下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那一槍雖然響了，卻什麼問題都沒解決。
“你還想再打嗎？”周繼先突然問。
周文抬起頭來，他知道父親問的不是這一巴掌。
“想。”
“還敢開第二槍嗎？”
周文沒有猶豫：“敢。”
周繼先看了他很久，久到周文覺得時間都凝固了。
然後父親說了一句話，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風：“敢沒有用。你得會。”
周文沒說話。
“你今天靠的是什麼？運氣，”周繼先伸出手指點著他的胸口，“他要是槍拔得再快一點，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你連槍都沒摸過，連一個受過訓練計程車兵都不如，就敢跟人搶槍，你知道這叫什麼？”
“叫熱血。”周文說。
“叫找死。”周繼先的聲音突然硬了，“熱血能殺幾個敵人？一個？兩個？這條街上有三個浪人，外面有三萬日本兵，再過幾年會有三十萬。你靠熱血去打？”
周文不說話了。
周繼先從椅子旁邊拿起一封信，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周文接過來，是一封從南京來的信，信封上蓋著中央軍校的火漆印。
“這是你三叔幫忙拿的名額，”周繼先說，“中央軍校，第十期。你三叔本來想留給他自己的兒子，我上個月剛跟他要過來的。”
周文看著那封信，手指在紙上捏出了褶皺。
“你要去就去，”周繼先的聲音低下來了，“但你去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你是為了那個姑娘去的，為了今天這口氣去的，還是為了以後再遇到這種事的時候，不用靠運氣活著。”
周文攥著信，嘴唇緊抿。
窗外傳來後門吱呀一聲響，是老陳送陳怡走了。周文扭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夜風把院子裡的槐花香吹進來。
她走了。他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跟她說。
“去想吧，”周繼先轉身走向內院，“給你三天。三天之後你要是還想去，我不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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