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你媽的小日本！去死吧！”
一聲怒吼，周文果斷開槍。
槍響的時候，周文離那個日本浪人不到三步遠，手腕震得發麻，硝煙嗆進嗓子，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子彈出膛還晚半拍。
十分鐘前他還坐在周家的黑色福特里，車窗外飄著雨後的腥氣，司機老吳正罵前頭堵路的黃包車伕。十分鐘後他站在租界街口的石板路上，襯衫袖口沾了血，左手還攥著一把不屬於他的南部十西式手槍。
這條街他走過一百次，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這裡開槍殺人。
事情要從那群學生說起。
雨剛停，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弄堂口，七八個穿藍布長衫的學生正往行人手裡塞傳單，紙上印著“抵制日貨”“還我東北”幾個粗黑大字。巡捕站在十步外抱著膀子看，不攔，也不幫，臉上寫滿了“跟我沒關係”。弄堂裡頭的裁縫鋪、菸紙店全關了半扇門，老闆娘探頭瞅一眼又縮回去，連黃包車伕都繞著學生走，怕沾上麻煩。
街面上陰沉沉的，空氣裡還帶著雨水沖刷過陰溝的酸臭味，電線杆上貼著日語和英語雙語告示，大意是“維護租界秩序，禁止聚眾鬧事”。這張告示上個月才貼的，油墨還沒被雨泡爛。
周文本來沒打算停車，他今天要去英租界的裁縫鋪取一套新西裝，下週父親要帶他去見蕭家的人。
然後他看見了陳怡。
她站在學生堆最前面，手裡捧著一摞傳單，臉被雨後的涼風吹得發白，卻站得比誰都首。旁邊的男學生己經在往後挪了，她沒動。三個穿和服的日本浪人從對面茶樓裡出來，領頭那個矮胖壯實，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走路橫著走，首接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奪傳單。
陳怡往後退了半步，把傳單壓在懷裡，抬眼盯著那人，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揚起來。
矮胖浪人笑了，露出一顆金牙，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小姑娘，把東西交出來，搜查。”
他身後兩個同伴圍上來。一個瘦高個，手插在袖子裡；另一個敞著懷，腰間鼓鼓的，槍把子露出半截黑鐵。
學生們有的往後縮，有的攥緊了拳頭，但沒人動。一個戴眼鏡的男學生嘴唇哆嗦著想說話，被旁邊人拽住了胳膊。巡捕轉了個身，背對著這邊，掏出煙來點。
整條街上，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周文拍了一下老吳的椅背：“停車。”
“少爺，別惹事，”老吳從後視鏡裡看他，“那是日本人，巡捕都不管的。”
“停。”
車靠在路邊，周文推門下去了。皮鞋踩在溼石板上打了一下滑，他穩住身子，先往巡捕那邊走。
“Sir，”他用英語叫了一聲，“那邊有人騷擾市民，你們不處理一下？”
巡捕是個印度錫克人，大鬍子底下的嘴撇了撇，認出周家的車，態度客氣了些，卻攤開雙手：“那邊不歸我管，先生，是租界外的事。您最好也別過去。”
周文沒理他，轉身走向浪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夾，抽出三張英鎊，在矮胖浪人面前晃了晃：“幾位，給個面子，都是在上海討生活的，這些學生不懂事，我帶走，這些算請各位喝茶。”
矮胖浪人接過錢看了一眼面額，笑了，慢悠悠揣進兜裡，然後頭都沒回，繼續伸手去抓陳怡肩膀上的傳單。
錢沒用。三張英鎊夠普通人家吃兩個月的飯，在這幫人面前連句客氣話都換不來。
周文深吸一口氣，又報了家門：“寶昌路周繼先的兒子，周家。在座各位在上海做生意，碼頭上應該打過交道。”
矮胖浪人這次連看都沒看他，只用日語跟瘦高個嘀咕了一句：“又一個支那人拿名字來嚇唬人，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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