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文同時也看見了另一件事。
敞懷浪人的手不是在威脅他，那人正在拔槍，槍口的方向是朝著學生堆裡退縮的人群。
不是對著他，是對著那些連拳頭都不敢揮的學生。
所有手段都試過了。錢不行。名字不行。巡捕不管。日語警告只讓對方更惱怒。
周文的腦子在那一秒鐘裡很清楚：如果他現在轉身走回車裡，沒有人會怪他。老吳會鬆一口氣，巡捕會裝沒看見，明天報紙上最多登一條“學生與浪人起衝突”的小豆腐塊。
但槍己經拔出來了。
浪人拔槍的動作比周文預想的快。槍口揚起來的瞬間，周文的身體比腦子快了半拍，他整個人撲上去，右手抓住對方持槍的手腕，左手拽住槍管，兩個人撞在福特車的車門上，鐵皮發出一聲悶響。
槍被擠在兩人中間，誰也控制不住方向。
第一槍走火了。
子彈打進腳邊的石板縫裡，火星飛濺，燙得周文小腿一陣刺痛。街上有人尖叫，有人摔倒在水窪裡爬著跑。
矮胖浪人反應過來了，罵了一句日語髒話，一膝蓋頂進周文肚子。周文悶哼一聲彎了腰，胃裡翻湧，眼前發黑，但手死死沒松。他咬著後槽牙把槍口往外擰，對方的力氣比他大一截，槍管在兩人手裡轉了個弧度。
瘦高個舉著彈簧刀衝過來。
陳怡突然從側面躥出來，手裡那本厚書像塊磚頭一樣砸在瘦高個的手腕上，彈簧刀脫手飛出去，叮噹落在石板路上。瘦高個愣了一下，陳怡己經轉身，用同一本書猛砸矮胖浪人的後腦勺。
就那麼一愣的工夫，周文把槍奪了過來。
南部十西式，日本陸軍制式手槍，握把比他想象的薄，扳機扣起來很輕。這些他都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他什麼都沒想。
第二槍是他自己扣的。
子彈打進矮胖浪人的大腿根部，那人慘叫著倒下去，雙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裡湧出來，在溼漉漉的石板上蔓延成一小片暗紅。
另外兩個浪人傻了一瞬。周文舉著槍對準他們，手抖得厲害，槍口在兩人之間來回跳，但沒人敢賭他不會再開第三槍。
“別動。”他用日語說，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街上徹底炸了鍋。學生西散奔逃，黃包車伕扔了車往弄堂裡鑽，小販推翻了自己的餛飩攤子，熱湯潑了一地。遠處有人吹哨子，巡捕終於動了，但不是衝日本浪人去的，而是盯著周文手裡的槍。
“周少爺，”巡捕隔著五步遠站定，聲音發顫，“把槍放下，有話好說。”
周文沒放。他扭頭對陳怡吼了一聲：“上車！”
陳怡猶豫了一秒。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抱著那本藏著名單的舊書鑽進了福特後座。老吳己經踩下油門，發動機轟地響了一聲。
周文把槍扔在地上，金屬撞擊石板的聲音格外清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捂著大腿哀嚎的浪人，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覺得關上的不只是一扇門。
福特衝出街口，從後視鏡裡，周文看見那兩個沒受傷的浪人蹲在地上照顧同伴，其中一個抬起頭來，死死盯著這輛車的尾部。
車牌號。他記住了。
周文的手還在抖。陳怡坐在後座，臉色比剛才更白，但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剛穿過火場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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