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折回去。
“走，跟上我，慢點跑，別停。”他對小陳說，伸手拉住對方的胳膊。
小陳被他架著又跑了半圈，步子拖在地上像在磨水泥。
後面傳來徐虎的聲音，粗糲刺耳：“你拉他有什麼用？他自己體力不行，你替他跑啊？害得全組人多跑一圈！”
周衛國沒回頭，專心拉著室友往前挪。
跑完最後那圈的時候，全宿舍西個人像死魚一樣癱在操場邊上。周衛國趴在地上，肺像著了火，沙袋壓在後背上，他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負重跑結束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李教官一聲哨，所有人被趕到校區北面。
然後是泥地障礙。
那片地方在靶場後面，前一天下過大雨，泥漿能沒過小腿肚，空氣裡全是爛泥和草根發酵的酸味。鐵絲網、木樁、壕溝、翻牆板，一整套障礙從頭排到尾，足足有一百五十米長。邊上插著幾面紅旗標定路線，旗布溼噠噠地垂著，在風裡頭像一坨坨凝固的血塊。
幾個新生一看這陣勢，臉色就白了。有人小聲問旁邊的老學員：“這是真要下去？”老學員嘿嘿笑了一聲：“第一天就這樣，習慣就好了。”
李教官站在起點線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匍匐透過鐵絲網區，翻過木樁，跳壕溝，最後翻牆。全組同時出發，全組同時到達才算完成。”
他停了一秒，加了一句：“任何一人未完成，全組重來。沒有例外。”
周衛國咬著牙鑽進泥坑的時候，爛泥灌進了領口、袖口、褲腿。他爬得很快，鐵絲網離頭頂只有一拳的距離，每往前一寸都得把臉貼在泥裡。他能聽見旁邊有人在罵娘，有人在呻吟。
他第一個鑽出鐵絲網區，翻過木樁的時候身手還算利落。但到壕溝的時候他回頭一看，室友小陳卡在鐵絲網底下了，帆布袋掛住了鐵絲，人趴在泥裡動不了。
周衛國折回去，用手扒開鐵絲，把小陳的帆布袋扯下來。泥水濺了他一臉，鐵絲劃破了他的手背，血和泥混在一起，也分不清哪是哪了。
“你快點！”他低聲催。
小陳臉埋在泥裡，連連點頭，手腳並用往前爬。
最後翻牆的時候，周衛國用肩膀把小陳頂了上去，自己再攀上去。全組西個人到達終點的時候，己經比最快的組慢了整整三分鐘。
李教官走過來，看了看滿身泥漿的周衛國，又看了看被他拖著跑完全程的室友們，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話：“你一個人快，害一隊人慢。軍校不是讓你當英雄的，是讓你當帶得動人的軍官。”
周衛國跪在泥地裡，喘得說不出話來。這句話像一把刀紮在他腦子裡。
他想起父親的話：敢沒有用，得會。
教官的意思也差不多：快沒有用，得帶得動人。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周衛國渾身痠痛，連鞋帶都解不開，是扯著脫的。他的白襯衫己經徹底報廢了，全是泥和血漬，揉成一團扔在床腳。
他閉著眼躺在鐵架床上，鋼絲繃子硌得後背疼。隔壁床是小陳，那人翻了個身，小聲說了句：“今天謝了。”
周衛國嗯了一聲，沒力氣說更多。
對面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是下午換了宿舍分到這邊來的新室友：“嘿，少爺，你手破了沒包？”
周衛國睜開眼。藉著窗外月光，他看見對面床上坐著的那個人，正是白天撞他箱子、衝他揮拳的壯小夥子。
徐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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