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先到南京時，沒有先去軍校。
他讓車伕把車停在城南一處臨時宅院外，自己拎著一隻舊皮箱下車。箱子不大，邊角磨得發白，鎖釦卻擦得很亮。周衛國趕到時，周繼先正坐在堂屋裡喝茶，茶沒動幾口，桌上己經攤開一本厚賬。
“爹。”
周繼先抬眼看他：“坐。”
周衛國坐下，背挺得很首。
“軍校後勤處出了事。”周繼先說。
“您怎麼知道？”
“周家的商號不賣槍，可賣棉布，藥品，洋釘，桐油，也替人辦船票和擔保。”周繼先翻過一頁賬，“南京城裡哪條路突然斷了，哪家藥鋪忽然漲價，哪位長官半夜派人買磺胺，賬上都會先有味道。”
周衛國看著那一行行小字。
藥品，棉布，船運，護照擔保，外文教材，德文詞典，軍靴皮料。
這些東西一點也不像戰場。
可每一項後頭都有銀元數目，有送貨日期，有經手人。
周繼先用手指點著賬：“你在前線開槍，我不攔。可你要明白，現代戰爭不是隻靠血性。你們軍校請顧問，要錢。學生出國，要擔保。傷兵要活下來，要藥。部隊要動起來，要船，要車，要路。你學會一套本事，得有人把你送到該去的地方，也得有人把你學來的東西再送回戰場。”
周衛國低聲說：“我知道後勤要緊。”
“你不知道。”周繼先的聲音不重，卻硬，“你知道子彈打完要補，你不知道一瓶磺胺從上海進南京，中間要過幾隻手，蓋幾道戳，避幾雙眼睛。你知道戰友流血要包紮，你不知道白布漲三成價後，多少傷兵只能用舊被面撕條。”
周衛國被他說得沒了話。
父親過去訓他，多半是為了讓他收心，讓他離那些麻煩遠些。可今天這本賬攤開，字字都往戰場裡扎。
周繼先又翻出一張小票。
“你們查楊開榮，查到了磺胺粉。”
周衛國猛地抬頭。
“別那樣看我。”周繼先淡淡道，“我沒有插手情報處的案子。我只查自家商號流出去的貨。”
小票上寫著一批磺胺粉的轉手記錄，數量不多，價格卻高得離譜。買主寫的是南京某救護隊。
周衛國皺眉：“救護隊買藥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支救護隊三個月前就散了。”周繼先把小票往前推，“名頭還在用，印章還在流。誰拿著它買藥，藥去了哪兒，賬上沒有。”
屋外有風，吹得窗紙輕響。
周衛國想起楊開榮賬冊裡那三兩磺胺粉。量小，藏得深，正適合當接頭信物。
“這張小票，您從哪兒拿來的？”
“周家商號下頭一個掌櫃，覺得不對，抄了一份給我。”周繼先說，“他膽子不大，只敢抄，不敢攔。這樣也好，命留住了，票也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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