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操場上又起了口令聲，新一茬的學員，正在練正步。
周衛國從情報處小院出來時，耳邊還是那一聲一聲“向右看齊”。聲音整齊，清亮，像一排沒被血泡過的刺刀。可他手裡捏著那頁燒殘的檔案，紙邊一碰就掉灰，灰落在指腹上，黑得像火藥渣。
劉遠沒讓他回宿舍。
後勤處己經封了。
那院門上貼了兩道封條，門口換成便衣守著，連原來掃地的雜役都被隔在外頭。院裡燈火壓得很低，窗簾全拉上，只有幾盞煤油燈照著地面。被搬出來的賬冊堆在檔案室長桌上，彈藥賬，被服賬，藥品損耗簿，押運回執，全攤開了，紙頁潮溼，夾著火盆裡的焦味。
楊開榮的屍首己經抬走，椅子上還留著一圈深色水痕。
徐虎站在門邊，鼻子皺了皺，小聲罵：“這味兒真晦氣。”
“別碰東西。”周衛國說。
徐虎把伸出去半截的手收回來，嘴上不服，腳下倒老實。
劉遠從裡屋出來，袖口沾了灰。他把幾張燒焦的紙壓在玻璃板下面，抬眼看周衛國。
“你再看一遍。”
周衛國坐下。
他沒有急著翻賬，先把搶救出的殘頁一張張排開。火燒過的紙不能用力，稍重一點，邊角就會碎。上頭有中文，也有日文批註，還有幾處英文。完整句子不多，都是半截詞。
青年軍官。
履歷。
進修推薦。
觀察。
德國。
這些詞分開看都不嚇人，拼在一處，就像有人在暗處拿尺子量他們的骨頭。
“他們不是隻要前線佈防。”周衛國低聲說。
劉遠沒接話。
周衛國又把旁邊一頁翻過來，指著被火舌舔掉一半的表格殘線：“這不是臨時抄的名單。這裡原來應該有欄目，姓名，籍貫，家業，成績，外語，教官評語，進修去向。楊開榮這種軍需官，拿不到所有成績冊，但他能從後勤、擔保、差旅、被服發放裡拼出大半。”
徐虎聽得頭大：“鬼子要這些幹什麼？要打就打，記咱家裡開鋪子還是種地，有屁用。”
劉遠抬頭：“要是你爹孃住哪兒，兄弟幾個，誰在軍中，誰在商號，全落到敵人手裡，你還敢說沒用？”
徐虎臉色變了一下。
周衛國把一頁燒殘的履歷按住。上面有一個姓被燒掉，只剩下半個“周”字旁邊的墨痕。
他心口像被誰輕輕捏了一下。
這不是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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