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京己經是第西天的傍晚。
中央軍校的操場上還在出操，新一茬學員喊口令的聲音從圍牆外飄進來。這一片瓦礫以外的世界，看上去和淞滬開打之前沒什麼兩樣。
可週衛國知道，那只是看上去。
他被劉遠首接拉到了情報處在軍校後院租下的那間小院。院子很窄，門口掛著一塊寫著“總務聯絡組”的木牌，明眼人才看得出這只是一塊擋風的招牌。
劉遠把他按在椅子上，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卷宗，往桌上一拍。
“看。”
周衛國低頭掃了一眼。
是一摞軍校後勤處近三個月的物資發放記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蓋著戳，前一半字跡工整，後一半因為淞滬開打，字開始潦草。
“陳怡那一卷紙條，你也看了。”劉遠壓低聲音，“上海那邊的情報說，日方願意為每一份軍校預備軍官的家世履歷開價五百元法幣。”
“他們花得起。”
“他們花得起。我們的人不一定撐得住。”劉遠靠在椅背上，“後勤處這兩個月有三筆賬，對不上。我己經查了一遍，是借戰損做手腳。可我對賬只到大數，做手腳的人懂行，藏在細處。”
“你要我從細處看。”
“你在德國戰術經濟學譯本上下過功夫，李教官告訴過我。”劉遠說，“在場所有人裡，能用德國人那套對賬法的，只有你。”
周衛國心裡清楚。
那本所謂德國戰術經濟學譯本，其實是塞克特顧問團留下來的幾本《戰時供給與戰損核算》翻譯稿，他在軍校圖書館借出來翻過兩遍。當時只當是看新東西，沒想到這麼快用上。
“你給我多久？”
“今晚之前。”
“為什麼這麼急？”
劉遠看他一眼，慢慢說：“這兩天，我們盯著的幾個外圍線人接連失蹤。說明裡頭那個人，己經知道我們在查他。再等一天，他可能就動了。”
周衛國不再多問，把卷宗攤開。
那三個月的物資分成幾大類：彈藥，被服，藥品，糧秣，燃料。每一類下面又分發到不同的部隊和不同的批次。賬目大體上按月份做平。
他先從彈藥入手。
彈藥賬有兩條線，一條是從兵工廠倉庫到軍校保管員的“入賬”，一條是從軍校保管員發到前線學員部隊的“出賬”。
每一發子彈和每一顆手雷都有編號。
周衛國一項一項對。
前面兩個月，賬面沒什麼問題。第三個月起，淞滬開打，物資週轉加快，賬面上立刻出現一些“戰損報銷”的條目。
戰損報銷就是把彈藥算進消耗裡頭，不必再點貨。
正常情況下，這種報銷條目應該集中在前線小隊的緊急申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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