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看著谷底被炸燬的重型靶車，大雪將黑色的廢墟一點點覆蓋，他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落雪，對旁邊的顧紹衡說道：“竹下俊要走了，這風雪也該停了。”
顧紹衡在一旁連跺了幾下腳，嘴裡哈出一大團白氣，有些急切地說道：“衛國，竹下俊的調令下來了，可我們關於大橋爆破的公式，連最基礎的水深和河床資料都湊不齊，這回國後拿什麼去對付小野寺的裝甲列車？”
周衛國轉過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邊走邊低聲說道：“回宿舍再說，只要動了腦子，就沒有湊不齊的資料。”
兩人走在軍校的泥水路上，皮靴踩在薄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顯得格外清晰。
顧紹衡快步跟了上去，有些犯愁地說道：“德國的圖書館裡全是一戰時期的歐洲資料，關於我們國內的，除了一些過時的地理志，根本找不到膠濟大橋的橋墩承重資料，這要怎麼算？”
周衛國推開宿舍的木門，把沾滿雪水的手套摘下來放在桌上，看著顧紹衡問：“紹衡，你之前說過，柏林和慕尼黑的華人商會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做山東商船生意的，對不對？”
顧紹衡有些摸不著頭腦，點頭說道：“對啊，不少同鄉都在那些貨船上當大副或者管賬，但他們手裡只有貨運單子，哪來什麼鐵路橋樑的精密圖紙？”
周衛國拉過椅子坐下，嘴角微微揚了揚說：“只要商船要從那座大橋底下過，他們就必須知道豐水期的水位，必須知道大橋橋墩之間的淨寬，更必須知道河道水流的切變速度，這些東西都在商船的航道水文記錄裡，哪怕是零散的信件，也能拼出我們想要的資料。”
顧紹衡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有些興奮地說道：“衛國，你是說從這些商船的避讓日誌和擱淺報告裡反推橋樑資料？”
周衛國遞過去一杯熱水，平靜地說道：“對，大橋是死的，水是活的，船老大要在橋下過，就得天天盯著橋墩，他們的記錄比鬼子軍用測繪圖更真實。”
顧紹衡接過了杯子，有些遲疑地說道：“可商會的這些往來書信和航道日誌都是人家的商業機密，咱們平白無故去要，人家能給嗎？”
周衛國坐到木桌前，抽出一張粗糙的草圖紙說道：“不要說去打仗，就說我們要寫一份關於大運河與山東水利建設的研究報告，需要向留德學生會申請協助，那些同胞都很愛國，只要咱們的名頭正，他們肯定會幫忙的。”
顧紹衡一拍大腿，有些激動地說道：“這法子好，我今天晚上就給柏林的老同學寫信，讓他透過商會里的熟人，把近五年膠濟鐵路沿線的所有河道記錄都抄一份寄過來，咱們就用這個做水利研究。”
周衛國搖了搖頭，有些嚴肅地提醒道：“不僅是航道日誌，連老水手寫給家裡的信件也要，尤其是那些抱怨大橋修好後水流變急了，或者沙灘淤積了的話，這些都是最首觀的資料。”
顧紹衡連連點頭，大聲說道：“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辦，一定把這些看不見的橋樑資料給找出來。”
三天後的深夜，慕尼黑的一間留學生聯誼所內，桌上堆滿了從柏林和下關郵寄過來的大堆舊信件與油印的商會報告。
幾個華人留學生圍在桌旁，有些好奇地看著周衛國和顧紹衡。
一名穿著長衫的高個子學生揉著有些發紅的眼睛問顧紹衡：“紹衡，你們要這些陳年的黃河航道日誌幹什麼，這水利研究也太偏門了，連幾年前山東商船擱淺的記錄都要，這能派上什麼用場？”
顧紹衡按照周衛國交代的話解釋道：“我們做的是泥沙淤積對橋樑基礎的影響分析，這在德國是熱門課題，大家受累幫個忙，把所有提到膠濟大橋附近水位變化，水流速度和船隻避讓的段落都用紅筆勾出來，回頭請大家喝慕尼黑的烈酒。”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留學生笑著說道：“顧大少爺請客，那我們可不能客氣，不過這記錄裡的山東方言可真多，什麼起潮了，什麼壓沙了，看腦仁疼。”
周衛國坐在一旁的木桌前，手裡握著一把圓規和一根卡尺，溫和地說道：“大家辛苦一下，把提到大橋三號和西號橋墩周圍水流變化的段落分出來，那些船老大抱怨橋墩擋水的地方，就是我們最需要的資料。”
高個子學生有些不解地問道：“周文，這橋墩擋水和水利建設有什麼關係，你這算盤打得噼裡啪啦的，我怎麼看不懂啊？”
周衛國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一串公式，頭也不抬地回答道：“水流受阻會產生橫向切變力，這會加速橋基周圍的泥沙淘刷，我們要計算橋樑的安全係數，就必須知道這些沖刷深度，這是基礎科學。”
戴眼鏡的留學生嘆了口氣，有些感慨地說道：“還是你們軍校的底子紮實，我們學文科的看這些資料就跟看天書一樣，不過為了咱們山東的河道建設，這夜熬得值。”
顧紹衡把一張勾畫好的紙遞過來，有些興奮地對周衛國說：“衛國，你看這一段，一個山東船老大的信裡提到，大橋三號橋墩在每年二月結冰期的時候，冰層厚度能達到兩尺，水流在橋墩處會被擠壓得極快，船隻很容易在這裡擦碰。”
周衛國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精光，低聲說道：“二尺的冰層，加上春汛的水流切變速度是每秒三米，這說明三號橋墩承受的橫向剪下力是平時的三倍以上，它的基座水泥肯定做過加固處理。”
顧紹衡有些緊張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加固了？那咱們要炸的話，原定的炸藥量是不是不夠了？”
